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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20

神祕年夜菜

神祕年夜菜

文/黃哲斌

自小,我家除夕飯桌上,都會出現一道神祕年菜;每年,各種珍奇佳饈來來去去,唯獨這道菜不曾缺席。
這道菜,猛看只是一團勾芡的地瓜粉,因為加了醬油,外表略暗褐,既無討喜的鮮豔色澤,也無勾引感官的豪華食材。吃在嘴裡,溫溫糊糊,蝦米、芹菜、香菇與肉絲的香氣,慢慢在咀嚼間散開;與滿桌鹹酥大蝦、肥腴全雞、酥炸白鯧相較,這道菜只有簡單的鹹香腥鮮,頂多帶些謙遜尾韻。
一年裡,其他364天,飯桌上不曾出現這道菜,只有除夕夜,母親必定端出一皿地瓜粉糊團,每個人都得吃一碗,而且還不准吃光,千叮萬嚀留下一口,意味明年仍有餘糧。
小時候,我與弟弟難免不解,認為這道菜胡裡胡塗,平淡無奇,於是抗拒,打算直攻桌上其他菜餚,母親總不肯放行;然而,她連這道菜的名字都說不清,有時,只稱它是「蕃薯粉」,有時,會叫它是「團結菜」,卻又說不出典故。
就這樣,這道神祕的蕃薯粉,陪我度過數十個除夕夜,度過我衝突叛逆的青春期,度過淡漠疏離的大學年代。然後,我的父親無預警離家,年夜飯只剩一家三口,蕃薯粉行禮如儀,這團溫熱黏糊嚼在嘴裡,漸有歲月滋味。
10幾年前,母親腦溢血開刀,術後復元良好,卻留下一些後遺症,包括行動遲緩不便,還有,她的廚藝也走了樣,火候調味不再精準,同時為了安全考量,我們不再讓母親下廚做年夜飯,常以火鍋圍爐草草打發,那道勾芡蕃薯粉,隨之消失一段時日。


重現「團結菜」

等我婚後,忽然想念起那道平凡無奇的年菜,於是央求母親口述、妻子執鍋鏟,試圖以記憶與味蕾,重建傳說中的「團結菜」。由於妻子沒吃過這道神祕菜餚,一開始,食材配方工序不易拿捏,有時煮得太硬,有時烹得太水;有時餡料加太多,嚼來已無地瓜粉的溫軟,嘴裡像是塞進一把瓜子。
摸索幾年,童年那道菜終於回來,我也在網路上讀見它的由來。據說早年常民窮苦,物資貧乏,平日以蕃薯簽果腹;大年夜時也只能拿些雜什碎料,加上珍稀的幾兩豬肉絲,與地瓜粉勾芡,糊成桌上最豐盛的一道菜,也讓每個人都能沾點肉香。後來,生活條件改善了,這道菜卻流傳下來,一是提醒惜福感恩,勿忘艱困時節;二是取其形意,希望家人團結相依,彼此扶持。
如今,母親已離世數年,我卻在許多細微處與她重逢,例如,每年大年夜,這道不起眼、不知名、不尋常的蕃薯粉裡。








黃哲斌《客座隨筆》
蘋果日報2015年0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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