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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2/06

今夜煙花燦爛

今夜煙花燦爛

《物體系 楊索》

農曆年,他忙到精神恍惚,疲累又亢奮。

一年就靠這一季,無論如何都得咬緊牙根。一人公司,他靠一隻手機、一台中古廂型車做生意。17年的中古車,避震器早壞了、不時漏油,發動時像戰車。他打算過年後換一台胖卡,也許可以改行做別的。
這一趟要送貨去桃園,他開上高速公路。後車廂滿載鞭炮,這是他的金銀財寶。他中盤小盤都做,送完貨就去夜市賺現金。
鞭炮業很難做,他開始做這行,不懂得控制存貨,看小販銷路好,他拚命搶貨,大盤是老江湖,樂得倒貨給他。第一年結算,他賺了一屋子爆竹。元宵過後,他載了一車的沖天炮、老鼠炮、水鴛鴦到河邊,自己一個人放到天黑。




瞞著房東偷囤貨

年節前兩個月就要囤貨,每年他都為租倉庫煩惱,因為不能跟房東明講,否則沒有人敢把房子租給他。今年租成了,他住在倉庫內,擁著滿屋煙火入睡,做著五彩的夢。
每年的旺季結束,他出清存貨,將倉庫退租,賴在女友處。此時手頭有一筆現金,他的心癢起來,開始進出股市,賠光了,就做雙份業務工作,到了接近年尾又投入煙火業。年輕就是本錢,他拿自己押注,一年又一年,青春像燒光的廉價金魚火花。
年已過,國道的車潮比平時少,他想著女友的怨恨眼神。他們交往6年,3年前的春節,女友就說,父母要他去提親。他拖著,生意愈做,債務的坑洞愈大,結婚生子會製造錢坑。他很自私,只想夜裡抱著一個女人睡,不想給她承諾。女友幾次鬧著要分手,他是業務員,一隻嘴胡蕊蕊,硬是勸回了女友,但今年他最忙的時候,女友狠下心返鄉。
送完這趟貨,他想順道南下去女友家,心底有一些什麼在醞釀,他忽然想念女友燦爛如花火的笑容。他有一點想打瞌睡,順手點了根菸好提神。每回在股市賠個精光,他都起誓不再進場,女友冷眼瞪他,可是,早餐仍然煎兩顆荷包蛋給他吃。女友是死會,他咧嘴笑了,菸隻從嘴邊滑落。
剎那間,轟然一聲,求生本能令他即刻跳出車外。整部車陷於火海,若仔細聽,劇烈的爆炸聲有不同聲部的對位,嗶嗶啵啵有一些節奏,那和大大小小的鞭炮所含火藥份量有關。
從來沒見過那麼大、那麼猛的火勢,他驚呆了,瞬間想起自己撿回一條命。他狂笑、大喊:「出運啦!」然後他撥手機給女友:「我阿明啦!跟汝老輩老母問,種水果有欠腳手嘸?我要給他們招做子婿。」


《物體系 楊索》
2014年02月06日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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