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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06

帶我去遠方

帶我去遠方

作者/傅天余

準備好了……就出發吧
撰文/吳念真

這是一本有關一部電影的開始和完成過程的影像和文字記錄。不過寫這篇文字的時候我和所有即將開始翻閱的讀者們一樣,對內容充滿好奇。


因為我也還沒有看到全貌,即便是這部電影的監製以及被要求替這本書寫一篇序文的我也沒有什麼先睹為快的特權。

不要誤會我是在抱怨什麼,不是;相反地,充滿期待地等待對我來說有時候是平淡無趣的生活裡一種必要的起伏,一種到了這種年紀難得的興奮。

何況等待這位處女座導演「滿意」地完成一部電影的曲折、漫長過程都已經捱過了,等待這本書的完成又算得了什麼?

我不知道導演將以什麼樣的角度、什麼樣的心情來紀錄一部電影的完成過程(說不定裡頭還有對我這個監製的怨懟或指責,記得當她在創作過程極度焦慮的狀態下曾經在給我的mail裡寫道:你是一個最好的監製,但也是一個最爛的監製!),但如果有人問我說為什麼要在這樣的時機投資這個導演拍攝這樣的一部電影,我想三年前和三年後的現在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因為期待一種可能。

事情的起源是這樣的,幾年前某屆的高雄電影節要我當主席;那個主席當得極不盡職,也極不負責,大小事都有專業工作人員負責搞定的狀態下,其實我比較像一個只要在宣傳期以及開閉幕露露臉的「代言人」而已。不過,那年讓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一個program是「劇本創作研習」;影展單位經過篩選之後讓二十幾個對編劇有興趣並且具備相當寫作能力的人在短期的研討課程之後先用文字寫出他們覺得可以拍攝電影的故事,之後輪流跟侯孝賢先生、張昌彥先生和我呈現講述故事內容(會有這樣的過程,是因為我們三個人都覺得編劇需要具備基本的講故事的能力),之後我們從中選取前三名,影展單位將給予適當的獎勵。

在最後名次評選的會議上,我們三個人決定把所有評審報酬加上我這個主席的車馬費拿出來當作獎金發給這三個得獎者,因為我們覺得一點實質上的獎勵說不定可以給得獎者帶來一點驚喜,而最重要的是我們都認為編劇難尋,小小的獎勵說不定可以讓我們一起「期待一種可能」。

我記得第一名的是一個叫張文綺的女生,小小的個子卻頂著一個比陳菊還要大上一倍的爆炸頭,她寫的故事很有發展性,是幾個女孩高中三年的點點滴滴,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節,卻有隨時讓人驚喜的生活細節。

那時候傅天余剛好在公司幫忙一些企畫案,我想起她也寫過類似的女校生涯劇本,於是把那個大綱給她看,她也覺得有趣,於是這兩個女生就這樣熟識而且彼此開始有聯繫。

文綺跟我少有聯絡,透過傅天余偶而提起才知道她真是「不安於室」到了一個相當水準,一下子參與某個社運團體,一下子又申請到獎學金到荷蘭唸書,一下子又落跑回來了…有一天傅天余拿了一個故事大綱給我看,說是文綺寫的,她覺得很有意思。我看了,內容是一個色盲女孩的故事,和之前寫作手法一樣,沒有大起大落、嘩眾煽情的情節,但有屬於台灣獨特生活風情的魅力。

傅天余問我說,如果讓她改編成劇本的話,它會不會有機會變成一部電影?

導演是誰? 我問。

我想試試。她說:但是我會先努力拿到輔導金。

為什麼?

因為那至少可以證明自己的能力以及它的確可以變成電影的可能性。
好吧,如果妳拿到輔導金,我來想辦法找資金。
回顧自己的生命過程,經常發現許多後來看似重大轉變的關鍵選擇彷彿都是在極短的時間裡所下的決定。

這一回好像也是如此。

劇本寫好了,企畫書完成了(記得這位導演說:預估收入?誰知道啊?!如果隨便寫一個數字那不是明明白白在騙人嗎?可不可以寫「我們會盡量努力把電影拍得好看,讓最多的觀眾走進電影院?」),輔導金也拿到了。

那就拍吧。我說。 之後,就是導演的事了。

我放心地讓一個新導演帶著她自己選擇的新演員以及主要的工作人員去栽培、教養屬於她的孩子。

也許很多人包括導演在內都曾懷疑我對這部電影真正關心的程度,因為除了在資金供應上盡責地讓它沒有後顧之憂之外,我幾乎是以旁觀的態度看著它走自己的路;因為我頑固地認為一部電影正如一個孩子,有它獨特的生命、機運和姿態,旁人無法以自己的經驗要導演如何教養她的小孩,而且,我更認為唯有導演自己去面對所有的狀態之後,她才會在未來成為一個成熟的、可以栽培、教養出更多獨特小孩的父親或母親,而這樣的導演正是自己所期待的可能。

電影我看過了,《帶我去遠方》這個小孩栽培得挺有它自己的樣子,至於這個過程,就讓導演自己說吧,因為我和你一樣充滿好奇。 PART 1 Story 紙上電影

記憶如果有顏色的話,一定是藍色的。

夢如果有顏色的話,肯定也是藍色的。

阿桂很確定。

她唯一不確定的是,

自己看見的藍色跟別人眼中的藍色,

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老師說,她是色盲,看不見正確的顏色。

正確的顏色,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啊?

* * *

阿賢:每個人一定都有什麼地方跟其他人不一樣,

如果每個人都一樣,那這個世界不是很無聊嗎?

阿桂:那你呢?你跟其他人哪裡不一樣?

阿賢:我……

像我這種又帥又聰明的人真的不多啊,對不對?

* * *

在南太平洋中央有一個小島,

住在島上的人因為基因突變的關係,

全部都是色盲。

他們看不見顏色,

可是他們會用聲音跟圖案,

去構築另一個奇妙的感官世界。

色盲島……到底長什麼樣子……

上面有沒有紅綠燈?

真想去看一看……

要是在那邊,妳就跟每個人都一樣了。

* * *

台灣……日本東京……夏威夷……

手指劃過一個一個陌生的地名,

沿著這條線就會抵達某個遙遠的小島,

在那裡,聽說每個人都跟我一樣,

也許在那裡,我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 * *

有時候也會好奇,

其他人看到的彩虹,究竟是什麼顏色?

那是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的吧,

只能夠想像,

就像是想像一個沒有旅行過的地方。

但我知道,

我眼中其他人也看不見的彩虹,

真的很美。

PART 2 Journey 導演筆記

◎一座島嶼的可能

前年七月盛夏,第N度南下高雄為電影勘景。此趟目標之一是要找一間旅行社,我希望的場景條件是門口有一大面玻璃窗,想拍的戲是阿桂趴在玻璃上好奇探看,然後怯生生走進來詢問去色盲島的機票。

幾個放暑假的在地大學生騎著摩托車帶我看遍各式風味的旅行社,傳統的、現代的,高雄一帶差不多都看過了,沒有特別有fu的地方。我忽然想起不久前發生的沖繩機場華航火燒機事件,當時飛機上有個來自高雄「來南國旅行社」的旅行團,電視上老闆娘氣急敗壞接受新聞記者訪問時看起來相當有戲劇性,令人印象深刻,於是請製片助理們帶我去看看。
那是個專做沖繩團的小旅行社,我裡裡外外看了一圈,裡頭太窄了沒有放機器架燈的空間,並不適合作為拍片場景。我表示到時希望還是能借用「來南國旅行社」,因為實在想不出有比這個更適合的名稱。

老闆娘十分開心同意了,在場除了老闆娘與她懷中的寵物吉娃娃,還有一位氣質特別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紹說在某大學兼課。

我聊起要拍的電影,是個關於去遠方旅行的故事,一個寂寞的色盲女生夢想要去南太平洋中央一個叫做平格拉普的小島,因為她聽說島上的人都是色盲…

我還不太習慣像這樣把電影內容對陌生人描述,通常得到的回應是帶著不解的笑容。

「平格拉普島嗎?我去過呦。」男人忽然丟出這句話。

「什麼?你是說你去過色盲島?!」我完全不敢相信耳朵所聽見的。

「是啊,我去過。」

高雄人總給我一種臥虎藏龍的印象,感覺路邊賣檳榔的阿伯背後都有一段華麗詭奇的人生。

男人一派輕鬆,聊起年輕時住過日本,在本田汽車工作,休假時經常與朋友到處旅行,南太平洋的島嶼國家幾乎都跑遍了,有一回去了那個叫平格拉普的島。男人指著牆上的世界地圖回憶起當時複雜的轉機路線,接著開始描述平格拉普島上的風景、島上人住怎樣的房子、居民的衣著、食物…

我忽然有點擔心他繼續說下去,會破壞我對色盲島的想像。

拍一部電影就像籌備一趟長達一兩年的旅行,從一個觸動自己的念頭開始,你開始寫劇本、到處談資金、找場景、看演員,辛苦的一點一點朝向一個未知的目的地前進,對於那個未知之地的想像,是驅動這一切行動背後的力量。

男人問起我們的行程,我跟製片已經結束勘景行程,男人說正好他也要回台北可以讓我們搭便車。我婉拒了他的好意,真正的原因是想避免一路上必然會提及的更多色盲島的細節。

電影正開始籌備,前方還有無數不知是否能順利克服的困難,在高雄一間陰暗擁擠的小旅行社裡,我竟遇到了一位真正去過色盲島的人。我決定將之視為某種隱喻,我必然會找到它,用自己的眼睛看見,而當下,我寧可讓這座島嶼保有無盡的可能性。

◎故事

幾年前有個剛開始學習寫劇本的女孩拿了一篇東西給我看,講一個色盲女孩子有天從書上知道遠方有個奇怪的島,島上面每個人都是色盲,於是想盡辦法要存錢去那裡看看。故事非常簡單,技巧也不純熟,但是當中有一股強烈的味道吸引我。我眼前出現一個皮膚被陽光曬得黑黑的小女孩,一雙骨溜骨溜的大眼睛到處看,整天蹦蹦跳跳的膝蓋上老是有烏青,大家都覺得她腦袋不好因為老是做出一些脫線行為。

這個小女孩像是在我腦袋裡住了下來,我經常想到她長大之後的各種事情---她有哪些家人?她唸什麼學校?她逛街會買哪種衣服?愛吃什麼零食?她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啟動我靈感的總是這類小細節。

我認為這可以發展成一部很有趣的電影,有一天跟吳念真導演聊天時把故事講給他聽,他聽了很喜歡,認為是很適合新導演第一部電影的題材,鼓勵我寫劇本去送輔導金。起初我有些猶豫,那時我的確積極在找機會拍電影,原本的計畫是改編一個自己的短篇小說,但考慮之後我認為這個題材的可行性比原本的計畫更適合,便決定先來拍這個。
於是我開始著手寫腳本,試圖描寫一位色盲女孩眼中以及她內心的景觀,後來又從阿桂單獨一人的故事,擴展成阿桂與阿賢兩個人的故事。我想描寫兩個擁有獨特性的小孩,在成長的路上如何彼此理解與互相依偎,在一場生命劇烈的騷動之後,面對那些沉重無解的困境,雖然沒有答案,但是她們都長大了一點,也憂傷了一點。這部電影是關於成長,關於情慾的啟蒙,關於人與人之間一種愛的可能。
許多導演的第一部電影都在講成長。對我而言成長最大的意義在於辨認自己與其他人的不同,然後找到方法接受自己這個獨特性。

那是我至今仍然感到困惑,並且還在努力學習的事。

◎劇本

寫這個劇本之前我剛寫完一檔三十集的電視視單元劇,第一稿劇本出來,監製看完之後的評語是,太電視了。我自己再看,也覺得話好多,情緒鋪陳非常囉唆,真的是電視劇。

吳導並沒有給我什麼修改意見,只是介紹我可看一部叫『明星時刻』的巴西電影,我去找來看了,電影講一個醜醜的女孩子,從鄉下來城市打工,笨手笨腳經常被老闆罵,臉上老是帶著無辜的傻笑,整部電影幾乎就在講她的一些生活瑣事,女孩對未來充滿期待,常常跑去算命,算命師在水晶球裡看見她的未來,說有一顆閃亮的星星,還有一個金髮帥氣的男生,女孩聽了好高興,結果在回家路上被一個金髮男生開的車撞死了,她對這世界最後的畫面是賓士車頭那個閃亮的星星標誌。

我大概瞭解監製的意思,還是要回到人的身上,故事才會有感動人的力量。後來又重寫了很多遍,才慢慢抓回電影感。

好的電影劇本應該像沿路看風景,觀眾一路看過去,會堆積出他們自己的理解與感受,就好像在細雨中漫步兩個小時,最後全身溼透了卻毫無所覺。

◎片名

最早我看到這個故事時它叫"阿桂的彩虹",後來寫成劇本送輔導金時我將片名改成『色盲島』,一方面這是片中最重要的主題,另一方面也是想諷喻顏色傾向比性傾向還敏感的台灣島,島上人人皆疑似患有色盲病。

隨著劇本修改,電影變成不只是阿桂跟色盲島的故事,而是關於她與阿賢兩個人的旅程,色盲與性向也只是角色背景,不是故事重點所在,"色盲島"這個片名如今顯得格局太小,太過直白毫無神秘感,給人的印象氛圍也不是我要的。

當時我有一趟意外的紐約之行,同行有一位風水大師,說「色盲島」裡有刀、有亡、又目盲,作為電影片名不吉利。平常我完全不是迷信這些的人,這時聽起來覺得簡直太有道理了,於是更加篤定要改。

這部影片在敘述女孩的一趟從未出發的旅行,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大堆與旅行、遠方相關的片名,"帶我去遠方"是監製的點子,我一聽非常喜歡,像一首老爵士的曲子,簡單而抒情,帶有某種渴求的意味,像在對一個喜歡的人撒嬌,又像是心底帶點哀傷的渴望,很大人,又很孩子氣,便決定改成這個。

《帶我去遠方》,指的不僅是地理上的遠方,也是心理上的遠方。雖然故事主角年紀很輕,但我相信這部片也與所有大人相關,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想要出走的夢想,年紀越大只是藏得越深,或再也不敢輕易說出口而已。

◎未曾旅行過的地方

英文片名Somewhere I Have Never Travelled比中文片名更早確定無疑,取自美國詩人e.e.康明斯的詩,這首詩伍迪艾倫在他的《漢娜姊妹》中也用過,米高肯恩用來對他的小姨子表達愛意。康明斯的詩最大特色是沒有任何大寫字母,包括i在內全部都是小寫,因為這位老兄覺得人生沒有任何事值得大寫(非常酷的想法)。
這原本是一首康明斯寫給愛人的情詩,要為阿賢自殺那場戲寫O.S.的時候,這首詩忽然跳進腦海,我感到它非常適合。那不僅是一份對戀人至深的愛意,『未曾旅行過的地方』並且可以影射多層意涵,成長便是前往一個又一個未曾旅行過的地方,是阿桂的色盲島、阿賢的紐約,是心中壓抑的愛慾,也是阿賢選擇前往的終極未曾旅行之地,死亡。而對於外國觀眾來說,電影裡的台灣漁港小鎮,也是一個未曾旅行之地吧。
當初猶豫過要用中文或者英文來唸,之後決定還是用英文,詩畢竟是一種難以翻譯的語言。

詩距離大多數人非常遙遠,林柏宏私下並不是喜歡看書的小孩,原本我有些擔心戲劇效果,我跟他聊了對這首詩的感受,還找了一位美國老師矯正他的發音,有一回在練習時他唸到哭出來,完全被詩本身打動,從那時起我便完全不擔心了,我知道觀眾也被阿賢的聲音打動。



( 圓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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