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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1/11

蔡康永的「輕」句人生(陳文茜)

蔡康永的「輕」句人生

(陳文茜)

他的生命,是從「失去」,開始出發的。

蔡康永出席「中天青年論壇」,與他對談時我們的話語像兩組反方向的時鐘,我跳著格順時而走;他跳著格逆時而活。
蔡康永的父親出身上海世家,年輕時嘗盡了上海灘殖民特區的風華。逃來台灣,一切重新來過;包括參與經營、腦袋裡始終揮之不去「太平輪沉沒」的悲劇歉疚。
蔡康永回憶他的童年,好似過著二手人生。高貴的黃魚不夠高貴,至少比不上當年的上海;精采的京劇不夠精采,因為「白蛇」跳起沒上海戲班三張桌子高……。生命隔著一層膜,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沉重且黑暗。記憶中最經典的畫面是父親於冰淇淋店與一名駝背蜷曲如「一隻蝦米」的女人相遇,父親竟向兒子開口道:「當年,她是青島第一美人。」
「美好的」都是「曾經」,也只是曾經。財富、地位、美色、聲望……乃至生命;戰亂及歲月的浪潮無情也太快速地席捲蔡康永父親的世代;所以當蔡康永出生時,他獲得的第一個禮物是「體會失去」,無時無刻的失去。生命是一種追趕,像一輛馬車,未曾停歇。太陽的升起、墜落……;生命的馬車,甚至沒有驛站。

半嘲半笑看待周遭

於是他決定從沉重的格子裡跳出來,跳出某些注定脫逃不了的宿命,幽默以待;當他閱讀《李爾王》、電影《作者論》等學術作品後,他寫下「自己的鼻孔自己挖」,荒誕風格的文字。
他的確做了這個實驗,耳朵可以靠別人挖,鼻孔自己不挖,方向錯亂、掏不出鼻屎。約莫20年前開始,台灣電視及創作圈因此出現了一個怪咖,游走不同領域,不同世代之間。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說道人們如何逃脫命運;這一夜愛的纏綿,下一夜消失得徹底。蔡康永的生命始終沒有這類的「承受難題」;他早已如一名觀眾,或動物園的一隻頑皮猴子,半嘲半笑地看待周遭發生的一切。
蔡康永顯然打算把他人生的一切,過得「輕如鴻毛」、而非「重如泰山」。對他這類人,近日討論的「安寧插管」,是個連情感掙扎都毋須存在的意念。死亡,只是一場生命最後的表演儀式;地球舞台上一個人出生了,另一個人死去了……。
大學時期母親過世,三十五歲不到父親也走了。我說他是「孤兒」,他一臉錯愕;加個「老孤兒」,他立刻抗議。人生已經太有限,毋須塗抹太多灰黑的粉末;人生已經太有限了,有時難免踏錯幾步,「不如姑且當作跳舞」。
對眾人告別本來是人生最難的功課。我們打從出生起,便開始學習告別。告別童年、告別青春、告別純真、告別親人、告別你曾愛過的……每一天醒來我們都在與昨日告別,每一個夜晚我們都在和太陽告別。練習了千千萬萬次,告別始終那麼難。
但對蔡康永而言人生不過是一場戲,一個輕短句。他早已熟練一雙觀眾的眼睛;而告別,只意謂著有一天他離開了觀眾席。
那裡少了一名,常常亂笑的怪觀眾。


電視節目主持人
2014年01月11日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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