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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30

比照重大刑案!36小時找出肺炎首例死者感染源,他們守住彰化


比照重大刑案!36小時找出肺炎首例死者感染源,他們守住彰化

彰化縣衛生局長葉彥伯是目前全台最資深衛生首長,自2004年就任至今,縱橫藍綠執政,歷經許多重大食安與疫情風暴。 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天下雜誌694期 
 
  • 江慧珺
 

台灣首例新冠肺炎死者——白牌車司機所在的彰化,在2月間一度被視為疫情「重災區」,卻在幾天後迅速解除警報。這2位關鍵人物,如何在病毒面前,守住這個百萬人口的農業縣?

還記得白牌車司機嗎?台灣首例新冠肺炎死者

這個案例的出現,是台灣這場抗疫大戰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首先,他沒有出國史,是中央修改送檢範圍,才從眾多通報流感重症且流感檢驗陰性病患中撈出來的「漏網之魚」。而且,他確診當日即過世。他50多歲的弟弟,還成了台灣第二個無症狀感染確診的案例。

一時間,台灣出現社區感染的謠言四起,彰化縣也一度被視為「重災區」。但1個月過後,這個130萬人口的農業縣,卻已恢復原來的平靜,個案數停留在個位數,疫情並未擴大。

穩住疫情的關鍵,是兩個重點人物——過去因處理多件重大食安事件享有全國知名度的彰化縣衛生局長葉彥伯,及在太陽花學運期間,因強硬執法而聲名大噪的現任彰化縣警察局長方仰寧。

曾經在太陽花學運期間因強硬執法作風聲名大噪的方仰寧,如今回到故鄉彰化擔任警察局長,遇上新冠肺炎疫情,將疫調比照重大刑案偵辦。(黃明堂攝)

當機立斷:急診室關鍵8小時

時間回到2月15日下午4點。彰化一名因肺炎在加護病房住院多時、流感篩檢陰性的患者,經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回溯檢驗後,確診感染新冠肺炎。

患者的職業是司機,沒有疫區旅遊或接觸史,就醫還從急診轉送加護病房,接觸者無數。一聽到這消息,經驗豐富的葉彥伯,當下也愣住了。
腦海裡浮現SARS當時的狀況,想著各種scenario(情景),」葉彥伯說,深知即將啟動大規模疫情調查,他隨即把局內幾個科長找來待命。不久,收治患者的醫院傳來噩耗,患者在確診後2至3小時就不幸病逝。

葉彥伯請院方採檢留下病理切片,同時準備與中區傳染病醫療網、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派遣的專家開會,討論疫調事宜。

當晚8點會議結束後,30多人的團隊兵分兩路,追查醫院加護病房與急診。

加護病房是單獨隔間負壓病房,情況相對單純。但急診是開放空間,白牌車司機停留的8小時內,究竟曾與誰接觸?葉彥伯說,當時疾管署派來的防疫醫師直接調閱監視錄影,看完所有影帶,才能釐清接觸者,一路忙到午夜才結束。

抽絲剝繭:22天接觸史、派車164次、317筆通聯記錄

接下來是更大的挑戰,到底是誰傳染給白牌車司機?哪些人又可能被他傳染?

彰化縣台灣大車隊消毒示意圖。(黃明堂攝)

乘客是追查重點。葉彥伯說,白牌車司機是1月27日出現症狀,回推14天潛伏期,得從1月13日開始清查,直至2月3日住院為止,這22天裡搭過白牌車的所有乘客。這些乘客在密閉車廂內與感染者近距離相處,若為機場接送,乘車時間至少半小時,感染風險不低。

此時彰化縣警局也加入,一場比照偵辦重大刑案的高規格疫調,就此展開。

警方一開始從車牌著手,起初以為死者是Uber司機,有完整的行車紀錄方便查詢,未料竟是非法載客的白牌車。於是循車牌號碼鎖定所屬車行,先掌握車行老闆與其他司機合計共53名。

一開始,車行配合度不高,但警方「曉以大義」,「若不老實,到時都中標」,對方才願意提供手寫紀錄,查出死者在感染期間共有164筆出車紀錄,但未登記乘客姓名、電話,且上下車地點多用代號,如彰化火車站只登記「火」一字。
方仰寧表示,接下來是找出死者這段時間多達317筆的電話通聯紀錄,與白牌車這段時間的「行車軌跡」進行交叉比對,如派車紀錄為9點,推估抵達時間後的通聯則可能是上車乘客。

交叉比對:清查117名乘客

警員對可能乘客逐一訪談,詢問起訖處、車上人員、車資、有無症狀等,幫助乘客回憶,最後清查出乘客共117人,再調閱他們的出入境紀錄,發現有6人分別從中國浙江、上海、廣州以及日本等地返國,再由死者自台中清泉崗機場接送。

另一方面,葉彥伯直接與衛福部健保署長李伯璋連線,調出上述乘客健保就醫資料。
其中只有一名浙江台商,曾5度因呼吸道症狀就醫,衛生局旋即向診所調閱病歷,結果顯示該台商首度就醫時已咳嗽7天。之後雖採檢呈陰性,但最後仍透過抗體檢驗,證實該台商曾染疫。

也就是說,白牌車司機的感染源極可能來自該名台商,並非來源不明的社區感染,讓整個台灣都鬆一口氣。

追根究柢:查到不能再查為止

回顧追查過程,彰化衛生局、警局團隊效率驚人,竟能在當事人已過世的不利狀況下,於取得通聯紀錄的36小時內,追查出感染源。

但究竟他們是怎樣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彰化警局的超前部署,是一大關鍵。

方仰寧表示,1月剛傳出疫情時,警政署署長陳家欽宣布,「防疫視同作戰,疫調比照重大刑案偵辦。」所以早在出現確診個案前,彰化縣警局就完成任務編組,從各分局、派出所到刑事警察大隊號召各路高手,包括專長處理車禍與竊案的行政警察,擅長分析通聯紀錄與移動紀錄的刑警,以及富有耐心、擅長電話問案的警員,事先編組訓練。

例如,白牌車司機派車紀錄潦草難辨,此時得結合遠傳的高速公路收費系統e-Tag資訊,再配合道路上的監視器影像,由經驗豐富的辦案高手,拼湊出這22天的「行車軌跡」交叉比對。

生活接觸史調查也是挑戰,所幸死者生前生活單純,警方鎖定餐廳、超商、藥局、診所等,逐一調閱監視錄影,釐清近距離接觸者,「一定要查到很極致,查到不能再查為止,」方仰寧說。

這次疫調完全比照過去警方偵辦重大組織犯罪的高規格,每天動用約60人次追查,「只差沒有逮捕攻堅,」方仰寧感嘆。最後經採檢確認,虛驚一場。117名乘客、53名車行人員全數陰性未感染,反而是司機的家庭聚餐傳染4名親友。
當然,可能跟幾個乘客都事後指出,白牌車司機行車時均戴口罩有關。但也顯示,「乘車環境並非想像中這麼危險,」葉彥伯說,而是跟患者本身的病毒量、症狀強弱、接觸時有無發病有關。

更多難題:打擊恐慌假消息

抓出感染源後,彰化團隊還有另一個不輕鬆的任務,「就是打擊假消息,」方仰寧說。

「人心處理最困難!」葉彥伯嘆道。由於第一個新冠肺炎死亡案例發生在彰化,因此人心惶惶,除死者就診的醫院、診所遭殃,還有假消息傳開,說某家超商、理容院有人感染致死。

最誇張的莫過於,員林市公所原本例行全市消毒,當時消毒車只是停在員林第一市場外,馬上就傳言白牌車司機的姊姊在此,但事實上白牌車司機根本沒有姊姊。

總驗收:抗疫經驗與科技力量

這次葉彥伯與方仰寧守住疫情的傑出表現,讓地方人士讚不絕口。彰化醫界大老、前彰化醫師公會理事長吳澄第表示,本以為彰化會是疫情重災區,但在兩人聯手下,「本次卻守得很好。」

過去早因打擊大統、頂新案而聲名大噪的葉彥伯,一直是地方衛生主管的異數。他是全台最資深的衛生局長,在任16年,卻能不分藍綠,得到期間4位縣長重用。直到這次疫情,外界才發現,原來這位「食安英雄」也受過扎實的疫調實務經驗。

疫情謠言不斷,當時替白牌車司機安排轉院的診所醫師也飽受中傷,向彰化縣衛生局長葉彥伯求助,該局發文澄清醫護人員採檢皆陰性,診所醫師的家屬將公文在臉書上貼出,消弭不實言論。(黃明堂攝)

葉彥伯是陽明大學醫學系畢業的家庭醫學科醫師、台大公衛學院流行病學博士。師從鼎鼎大名的流行病學家、中研院生醫所兼任研究員何美鄉。

何美鄉90年代任職美國疾管中心(CDC),是最早接受流行病調查訓練的台灣人。葉彥伯得知白牌車司機確診後,便致電何美鄉,何研判新冠肺炎空氣傳染機會不高,讓葉彥伯安心不少。

何、葉兩人深厚的師徒情誼,早在22年前就已結下。1998年腸病毒71型肆虐,彰化是重災區,高峰期每天都有幼童死亡,葉彥伯當時負責疾病管制,同時在台大公衛學院進修,指導疫調的老師就是何美鄉,她也親自到彰化帶著葉彥伯做疫調。

當時師徒2人試圖找出腸病毒71型的致命原因。何美鄉甚至與美國聯繫,得到懷疑是病毒侵犯腦幹致死的假設。後來與小兒神經科醫師討論許久,發現病童症狀都可用腦幹腦炎解釋,旋即向當時的衛生署建議,最後經大體解剖得到證實。

彰化這場無聲的戰役,只是台灣各地醫療、警務人員群策群力,守住疫情的一個縮影。

「台灣很幸運,這次是之前三次(腸病毒、SARS、H1N1)的總驗收,加上新科技的力量,跟以前不一樣,」葉彥伯說。(責任編輯:陳郁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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