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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28日

【人籟】書評:光暗白夜行

刊登在《人籟論辯月刊》2009年6月號
《白夜行》
びゃくやこう
東野圭吾著‧劉姿君譯
獨步文化出版
2007年10月初版
2008年11月出版套書


《白夜行》以一對年僅十歲,就與自己父母的不詳死因產生關連的男女為主角,描寫他們從一九七○年代到九○年代的人生軌跡。讀這本書很快就會發現,書中解釋時代的關鍵詞很多,每一章都提到不少當時在日本受到注目的事件和流行事物。雖然書裡很少明示具體年份,但用這些詞查一查,就會約略明白它們所代表的時代。尤其像我這樣一九六○年代生的日本人,看到這些詞的時候,每個時代的樣子就會逼真地重現在我的腦海。看來,這本書好像要敘述與時代密切相關的某些東西。

關鍵詞映照「那些時代」

比如說,第一章提到石油供應危機到來之際,很多人因聽信「由於沒有石油,衛生紙即將缺貨」的謠言,一窩蜂趕到商店搶購衛生紙的情況,由此可知是1973年。在第二章,史特龍(Sylvester Stallone)主演影片《洛基》(Rocky)在日本上映,算是1977年。第五章寫到「魔術方塊」(Rubik's Cube)引起熱潮後,很快就不時興了,應該是1982年。第七章描寫職業棒球阪神虎隊得到冠軍,和它的粉絲盡情歡鬧的樣子,無疑是1985年。第十章有六年前發生日本航空123號班機空難的記述,所以是1991年……。雖然書裡出現的每件事不一定都與小說情節有關,但作者行文似乎一向重視時代說明,使得整本書就像在解釋現代史。
作為這些關鍵詞之一,最終章提到所謂「宮崎勤事件」。它是日本社會前所未聞的兒童性犯罪:罪犯宮崎勤先後綁架、傷害及殺害四名年紀介乎四歲到七歲的女童──猥褻她們、拍攝她們的裸照、姦屍、吃掉屍體,甚至把犯案過程拍成錄影帶(註)。由於出現了這個關鍵詞,我們因此得知最終章的時代背景,是被告宮崎正在接受審判,媒體陸續揭開他過去的經歷、他對色情動漫的異常愛好、作案當時的心情等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而這樣的背景放在小說情節裡,對故事開端的殺人案起了重要暗示:被害者(男主角的父親)和宮崎一樣有戀童癖。
讀到這裡,我不禁感到有點納悶。

「沒有談到」等於「不存在」?

我記得,在二十世紀末,有不少人要談現代日本犯罪動向時,就會用「宮崎以後」這個說法。這個詞表示的是,很多日本人對當代犯罪史有一個共同認識:日本以宮崎事件為轉折,出現了「兒童性侵害」這個新的犯罪領域,進而我們動不動就會有「這種異常犯罪是九○年代以後才看見的」這種成見。令我納悶的理由,正是出於這個下意識成見:「以這種兒童性犯罪作為七○年代殺人案的關鍵,不是有點超乎現實嗎?」
這樣想來,總覺得《白夜行》兩位主角的人物設定,不僅讓我聯想到九○年代後的漫畫人物設定,感覺也與六○、七○年代年輕人的典型形象有點合不來──這兩位主角都有漂亮的外表,但也有說不清的陰沈;他們躲避別人的目光,做了不少可疑的事;而他們的為人,則與小時候的悲慘經歷深深相關。這些相當現代的設定,難道只是作者為迎合現代讀者的「導演」嗎?
但好好想來就會想到,誰能說像《白夜行》主角這樣的人物,過去從未有過?同理,我們也不能斷言宮崎事件就是這類犯罪的先驅。說不定,三十年前,也有人有同樣的癖好,還做了同類型的案子(儘管沒有殺人),只是媒體和當事人不敢公開。

揭露型社會的尷尬

我可以想像,日本社會曾經在「光亮(可以公開的事情)」和「黑暗(應該遮藏的事情)」之間,有一堵牢不可破的牆。但如今在媒體、社會、大眾內心深處,都產生了一股越過這堵牆的力量,把向來遮遮掩掩的事情,都坦露在眾人眼前。這樣的變化,難道不能說是一個關鍵嗎?
從「遮藏」到「揭露」,這個力量演化的另一種象徵,也能從這本小說裡看出來──就是與電腦技術快速發展同步演變的犯罪手法。比如初期電腦遊戲(用卡式錄音帶存儲數據資料)的私下複製出售、破解別人的提款卡密碼非法提取現金,還有侵入企業網路竊取機密資料的駭客行為……,這些都是揭露型社會造成犯罪的範例。
眾所周知,電腦技術去除了很多獲取資訊的障礙,讓我們能透過網路和媒體,很容易就享受到全世界無數的新鮮事,為生活帶來不少樂趣。但它的負面作用也很多。除了上述的犯罪之外,我們也不可避免因目睹自己曾經可以不看的社會黑暗面,而感到困惑;甚至由於擔心自己的隱私不知何時會被暴露,而感到惴惴不安。目前我們還沒有適應這些事情,只能慌張,或出現歇斯底里的反應。這種「遮藏」和「揭露」的失衡,可能是現代人正在承受的時代病病灶之一。

隱於黑暗的純真

從這個觀點來看,《白夜行》的兩位主角,可視為這個病理的化身:他們在小時候,就由於各自的父親和母親,迫不得已目睹了他們最不想看的人性黑暗面,並因此永遠失去心靈的平靜。之後他和她為了生存採取的手段是,一直遊走在「光亮」和「黑暗」之間的白夜,而且把自己最熟悉的「遮藏」和「揭露」帶有的毒素當作武器,排除阻攔他們前途的人事物。
他和她的關係,始終沒有被光亮世界的人所知,但他們就在黑暗世界裡,一路相互幫助走過來。這部作品從沒有直接寫出他們的交往,和他們在黑暗世界偷偷摸摸的行動,只在最終章,由已經退休的老刑警(本書配角)口中,談到他一直追蹤這個事件的推測而已。但,讀者看了老刑警的解釋之後,再從頭看這本書,就會在整本小說所隱藏的黑暗空間裡,看見這對男孩女孩一直攜著手,走在艱難旅程的樣子。他們雖明知彼此再也不能一起過幸福的日子,卻始終仍舊想著唯一的對方,希望能永遠為他(她)效勞──這就不是經典愛情故事的一種典型嗎?
活在瞬息萬變的現代社會,我們都兼有「享受變化」和「希求不變」兩種心情。這部作品在很現代的筆觸背後,還描寫了令人聯想到某些童話的純真心靈,我認為這樣的結構,是這本小說吸引很多書迷的因素之一。

【註釋】
「宮崎勤事件」概要,摘自維基百科中文版(http://zh.wikipedia.org/wiki/宮崎勤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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