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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22日

【歸省點描】沉悶的遺產

這個11月有了我姥姥的一周年忌辰。
我就像去年一樣回老家,出席法事了。

對於鄉鎮有老家的都市人來說,歸省中的日子未必都是快樂的。
見到老親當然高興,但同時要承認,他們還漸漸衰老著的悲哀現實;
老家裡的古老傢具有所令人懷念,但免不了意識到,它們已再無指望活用;
外出時就會看到,自己度過少年時代的地方越來越冷落;
另外,這次歸省讓我親眼目睹了,據說掩蓋現代日本社會的一些沉悶問題。

這次我除了法事以外,還有一些十幾年來一直沒顧過的家事處理一下,
其第一項是,確認好我家家外所有地的界線。

我的老家在福岡縣一座衰落的小城市,
其前,在鄰接的熊本縣一座山溝鄉鎮,世世代代定住了。
聽說,在爺爺那些時代,我家說不上是個富翁,也算有一些財產。
對於那些時代的老百姓來說,說到財產就是房產和地產。

據悉,二戰後到高度經濟成長的一段時期,為復興的建材需求非常增長,
那時候,不從事林業的居民也被鼓勵買山林地產,植杉樹,
說是過了三、四十年後,那些樹木就會好好長大,成為建材,然後變成一筆收入,大為扶持家計。
但出乎意料的是,實際度過這些年月後,
竟是因海外進口的木材比國內木材更為廉價,而急速普及,
國產木材呢,由於勞務費的關係壓不下價格,誰都不看一眼了。
如今日本的林業面臨崩潰的危機,何況業餘植養的杉木有甚麼銷路?
還有,那些山林原本是趕不上土地開發浪潮的地方,地產本身也值不了甚麼價錢,
要賣掉也根本不可。

加上,日本的大多山林農村都蒙受著居民流失的艱辛,
甚至人口中65歲以上的高齡者占過半,被稱為「限界集落」,
當然,維持山林田地的力量怎麼也不夠,使它荒蕪無盡。
下一代人也都主動背井離鄉,定住城市,
儘管在戶籍上繼承到那些土地,也自然根本不知道從哪到哪是歸於自己的。
(上一段話是我從新聞和母親的談話構成起來的,可能有些描述不太正確,但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而我,正是一個繼承到這種土地的下一代人。

其實,那些歸我所有的土地,好像原本也不都是按自家的理財計劃購買的,
據媽媽說,
一些地塊是曾經和近鄰人有些經濟性關係(貸錢或以物易物...不悉詳情)的時候到手的。
因此,那種土地不一定位於鄰接的地方,結果我家目前的所有地
就七零八落地散在我「老・老家」周邊的兩三座小山斜面上,
一共幾乎有十塊左右,每塊土地都很小,形狀也很歪斜。
土地上面,除了昔日種植的杉木以外也有竹子、蔓藤,以及其他小小草木擅自猖獗,
還有,不少樹木熬不過主人長年的放任自流,有的枯萎朽亂、有的遭受颱風猛威倒下。
其實這些土地不是完全放任自流的,
我「老・老家」附近,現在也住著一位快到80歲的温厚老大爺,他曾經和我家很有交情的,
他好意地時而進入我們一部分山林間伐清理,
但不用說,無法推給他承包我家所有土地,大多地方還只好任憑荒蕪。

聽說,我爸在晚節常提這些土地,想要盡快確認分界,但早在十幾年前還做不到甚麼就逝世了,
從此到今,我幾乎埋於自己東京的生活,而顧不上故鄉的這些事情。
但如今我媽老了,記性也不太可靠了,吩咐我盡快來著手一下,
所以我打算,這次參加法事之際捎去那些山區,
這時候,要拿去鄉共所在1970年代丈量編寫的界線圖,對照一下。

我媽還說,幾十年前(應該在她剛剛結婚了的時候吧)陪著我爺爺巡遊那些地方看了一兩次,
還有,上面那位老大爺應該比較熟悉這附近的土地歸屬情況,我就要依靠他們倆的記性做事了。

話說,我上面很簡單地寫了 「確認界線」,但其實這真是言易行難的。
圖上寫有的界線,又不是劃在實際山林土地上面,
也無法像住宅區那樣圈起圍墻顯示分界。
如果旱田和樹林那樣分別有用途還好,即使都是山林也樹種不一樣的話就不會有問題,
但「那一帶都是山林,其中有一些地方屬於我家」那樣的情況就真麻煩。
有的地方在鄰地所有者相互商量之下,托鄉公所人員到場打樁子來明示分界,
但不是所有地方是這樣做的,只有在一些過去圍繞土地有過吵架的地方才是。

那麼,到底靠甚麼進行確認作業就行?
我們首先要找出的是一些台階或溝子,是在把土地分開了的時候昔人刨掘成的。
有些地方因為斜度比較陡,台階甚至有1米到2,3米的高度,這就沒問題了。
但其他地方只有用腳踩踩才會知覺到的小坎小溝,
這些沒經定期檢修的話,就會又倒塌又被埋沒而幾乎消滅了。
另外,在一些地方種植一兩棵與眾不同的樹種當做分界标。
有個地方沒有階溝,聽說曾打樁子但怎麼也看不到,
按照我媽「記得你爺爺說這邊種了甚麼樹...」的模糊記憶
總算發現被草木遮蓋的小朴樹,還可以認定界限了。
甚至在一個地方我媽和老大爺兩人都說「鄰地杉種得有點稀,這裡更密,你看,還明白些吧?」,
但我真麼也看不清楚,只覺得腦子發暈。@@

越過躺在腰高擋路的杉木,推開隨地纏繞的蔓藤,撣掉走了三、四米就粘在臉上的蜘蛛網...
我這樣不斷驅使手腳腰腿跟著老人走著起伏連綿的小山徑,
就不由得想到一些不堪設想的事情,心裡有點凄涼了。

可想,别人家的土地也如我家的那樣,由於地主相互交易隨意分開了的話,
這山林一帶的土地不少部分就應該變成多數人名義的地塊零星拼湊的。
還有,繼承到土地的年輕一代人多半還不如這次的我這樣硬抽空來看一看,
豈止那樣,也應該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竟擁有那樣遺產,
甚至會有些土地因沒有下一代繼承人而不能找到歸屬了。

就是地主和分界明白了,我們這一代地主們之間已經連一面之交都沒有,
「你我他都是老鄰地」這種共有意識如今只在那張鄉公所三十幾年前制作的圖紙上才有,
而並不在現實世界上。
也就是說,這些山林活在現代人間的命脈幾乎被斷了,
如果在遙遠的將來,有些人或企業或團體要有意把這些土地碎片湊成一塊重新活用,
那就先有必要找到在全國分散居住的一大堆小地主,然後跟每一位取得聯繫,
才可說起土地買賣事。誰會特為這個小鄉的小土地來擔負這些龐大麻煩呢?

我們早上9點半走入第一塊土地,然後走上走下,又乘車移到稍遠的地方再走,
這樣走了3小時半,還算走完有必要確認的地方。
我氣就有點喘不上來了,卻是那位引路老大爺呢,
陡坡深叢埋沒路都滿不在乎,把右手拿著的鐮刀揮來揮去撥開進去,
那3個小時,一點時間都不休息。上輩人的腰腿多麼堅牢啊。

然後我們到他家休息一下。
他曾經上過班,當然早就退休了,
現在只為滿足愛好,在自家院子和周邊一些耕地栽培著許多種類的作物和植物:
我和媽順便陪他巡遊那些地看看,之後拜領了剛剛收割的好多紅薯、白薯和鮮姜。
他耕地另有柿子、蘋果、香菇、晩白柚 (是熊本縣特產的巨大@@柚子),
院子裡還種著山茶、松樹盆栽和其他多種樹木。
我們倆都驚訝想,他怎麼能和這些無數植物打交道,還抽空來照顧自己和別人家的山林呢?

無論如何,這位老人還仍然精力充沛,我們大概還能夠拜托他繼續看我家土地。
不用說這個問題並不是就此解決了,只是往後推一點了而已,
但幾年以後的事我目前不願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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