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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8

(轉載)-將生命還諸「時間」?

余德慧

人總是在某個生命時刻,發現生命的盡頭就在眼前,也許是癌症,也許是老去,或者更令人驚恐的災難。所有的生命盡頭都會讓我們發出疑問:「面對死亡,要不要放開?」這問題的答案好似很理所當然,但事實上,並不一定所有臨終病人和他們的親人都這麼想,甚至照顧的醫護人員也不一定這麼想。有時候我會捫心自問:有多少人能夠把死亡當作「美如秋葉」?死亡是不是從來不顯露祂好的一面,總讓人在不願相信的情況下,眼睜睜地看著死亡來臨?是否只有在病人生前被疼痛折磨,表情卻在死亡之後轉為安詳時,我們才會對死亡有了欣慰感?
有必要在臨終前向死亡臣服嗎?也許多數宗教會說「是的」,但是多數人卻不得不沉默。也許有人會認為,臨終時對死亡的臣服是個順勢的反應,但是我們太清楚,即使病人說他都已經準備好了,但只要有一點點好轉的機會,仍莫不充滿活的期待。有時旁觀的尚活之人,眼見病人已經無救卻還懷抱希望,心裡或許會不以為然,或者會想提醒病人「要放下」。如果病人因而生氣,認為說話的人存心「要放棄他」,則又認為臨終者不能這樣否認下去,擔心病人身體急遽衰落,反會怨恨家人為何不對他說實話。這個擔心不一定是對的,因為一旦病人的身體急遽惡化,根本已經沒有機會怨恨,早就昏迷不醒人事或虛弱得不管人事了

然而,這些理性的判斷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近年來我總是不斷探索這個問題,想找出死亡之前,我們如何理解自己的死亡。我想試著以本書所描繪的場景,來說明我的探索:「人為何無法看透?」

在本書的第一章到第三章,作者用「流雲」、「閃電」與「水月」來說明人們遭遇致命病症的三個過程,這很接近傳統佛家的譬喻:生命在時間裡幻化。這原本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但是時至今日,這真理似乎愈來愈模糊。我們所謂「真理」指的是「不受遮蔽的澄然」,生命原本就是時間,時間原本是幻化的,但是,人類已經逐漸忘記生命是行雲流水的時間,而對生命加以空間化。所謂「生命空間化」,是指以眼前活著的場景,將生命的內涵結構化。例如在第一章裡,怡伶在溫哥華的家裡,遠眺天空:

「偶爾,從遙遠的天邊游來一朵溫柔的雲,陽光讓雲層篩過,變成細碎的金粉,散落到屋前的草坪上,那畫面美得如同一幅細筆畫成的風景。怡伶倚在窗口,看著眼前的山和雲、陽光和草坪,看得迷住了。」

「世間風景真美。如果這風景能永遠駐留,該有多好。」

這是生命的構圖,一種生命結構化的當下。雖然生命的瞬間在當下實現,但時間立即將之帶走:「一個不經意間,那片流雲就飄開了,消失在怡伶遠眺的眼中。」點明了時間的流逝。每個當下都是生命的實現,雖然在實現的瞬間就被時間帶走,但是透過瞬間的接合作用,也就是人類意識裡造作事物的連續性,我們認定自己是「恆定的自我」(self-identity)。這是生命最舒服的成就:先認定自己是誰,然後才能立定腳跟,以自我為依據,施行於世。因此心理學家勸世人要有堅實的自我,才能挺而立,或者尋求一個安身立命的居所,將生命寄託於此。可是,生命是流質的時間,原本就無可寄託,因此所謂「安身立命」,只是暫時將生命託付給結構,而結構則是生命空間的當下實現。

因此,我們不是遺忘了時間,而是生命確立的方式改由空間來接手,生命時間變成一頁頁的連續體,日子是以結構的方式進行:

「午後,怡伶坐在史丹利公園的行人椅上,享受暖暖的陽光,和一大片樹木和綠地。這是許多溫哥華人進行休閒生活的地方,中年人穿著運動短褲,沿著長徑慢跑著;一身勁裝的男孩們在溜滑板,吆喝聲此起彼落;父母推著嬰兒推車散步,還不時彎下腰來逗弄車子裡的小寶寶;年輕的情侶們則互相依偎著躺在草地上,神情好甜蜜。」

這種結構化的景象已經成了生命仰仗的東西,我們日復一日的生活,就像一頁頁活頁紙編輯起來的筆記本,生命則好似無窮盡的翻頁。當我們一直注意生命的結構頁時,便遺忘了生命真實的本質是時間。時間原本具有流動不拘的本質,但是我們不再看著本質,所以當我們警覺到生命的結構有所窮盡之時,會以為真正的解脫是「離苦得樂」。事實上,無論是苦或樂,都是生命結構的內涵,這些內涵都具有「始終存留」的性質。

也就是說,我們稱為「生命意義」的東西,其實也是讓人流連於世的生命結構,無論是簡單的小小心願(例如,生前還能見到你的一面),乃至於意義「重於泰山」的掛念(如「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都在我們的生命結構中「始終存留」。人們一直認為「生命意義」是永恆的,所以任憑生命結構的意涵掌控著我們,總是希望能夠「有意義的」活下去。

生命被世事結構化之後,才有哲學家海德格所謂的「常人的沉淪」。亦即,我們的生命結構有兩階段的變化。第一個階段是,在生命成為後來我們認識的對象之前,我們必須先投身於世界,這是讓我們能夠立身於世的基礎,也就是透過操心將結構面建立起來。這部分是天成的,與人的意志無關。第二是結構面的建立過程,也就是建立起自我的認識,發展出「我是誰」的自我認定。這部分是人工的,由人類所造作的。

這第二階段就是「常人的沉淪」,其意思是指,我們將自己置身於「意義的結構」裡頭,將之視為我們的「精神」或「心靈」,以至於忘記生命是流質的時間。我們在時間的變化裡,無論是生老病死的真理,或是生離死別的真理,我們都難以接受:

秀霞面無表情地說:「你知道我的日子很難過?不,你不知道。老天爺跟我開玩笑,一個月內判了我兩個死刑。先是丈夫在大陸沒消沒息,然後女兒隨時會過去,這種日子有多苦,你怎麼可能知道。」

本來每個人都有可能碰到母親秀霞的困難處境,但是我們卻發現這種斷裂的處境很陌生,彷彿我們從來不認識「無常」的時間性,以為人是可以長長久久的。於是,我們有了第二個澄然:「也許是因為不可逆料的處境,迫使我們進入與自我更深的接觸」 。

但是,「終有一死」的人類總會在死亡之前問一個問題,怡伶說:

「但是,如果我的病好不了的話……如果有一天,當我已經不在了,而有一個人讀到了我留下的日記,他能不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呢?他能看到我此刻所看到,聽到我此刻所聽到,感受到我此刻所感受到的一切嗎?那時候,我也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那麼,我「不在」,會是怎麼樣的感覺呢?乍想這個問題,一種陰森的感覺,像一隻硬殼甲蟲,細細地爬到了心上。」。

到底「我」的存在又是什麼意思呢?如果這個「我」原本就是人出生於世才生長出來的,動用這個「我」的意識來探問這問題可說是徒勞的,因為自我意識原本就走不出這個「我」的圈圍,無論如何以意識來思考,都無法參悟自身的亡滅,就像小貓追逐自己的尾巴,只能團團轉。

生命即是時間,時間即是推移。

怡伶突然問她(惠娟):「阿姨,我這樣還要拖多久?」 「為什麼要用『拖』這個字?」「阿姨,我想停止化療,如果做化療,只是為了多過幾年沒有品質的生活,那何必活得這麼痛苦……。」

這裡,突然有一道真理之光照射進來,怡伶將時間的因素提出來,但是這道真理之光對浸泡於世的人類,實在是一道強光,讓我們走避不及。任何人在這個情況下都變得很猶豫,因為「活在世間」的意念,早就把這道真理之光遮掩住了。而且愈是「文明」的國家,死亡一事愈在嚴格控管之下,令人看不見、聽不到,彷彿世上只有生而無死。

如果死亡是建構的反面,那麼我們在世所建立的身體與心智,都要透過死亡「還諸大地」,這個反歸的過程就是逐漸模糊我們造作的結構,但卻十分辛苦。怡伶說:

「雖然,大部份的時候,也都不相信自己所講出來的鼓勵的話語,但是,久而久之,自己可能也會慢慢地相信它。」

暫時性地借助話語是很不得已的事,只要病人愈接近臨終,話語就愈見空虛,病人與世人的關係愈見稀薄,而會出現準備離世的「獨自前往」。怡伶說:

「人,其實是孤獨的個體,不管是別人給多大的鼓勵,受痛、受苦的,還是自己。」

通常病人最後的話語大致上只有到此,剩下的往往是無法明說的。我經常懷疑,當病人不再言語之際,會不會已經進入時間的流轉?通常我們會觀察到臨終者的空間意識開始混亂,與似乎是想像的事物對話,予人與世界脫離的感覺。我的解釋是,由於病人已經無法將他的世界空間化,整個意識進入時間流裡頭。在那裡所有他看到的東西都可能非常虛妄,但是這個空虛界恰好就是他朝向死亡的旅途所經之處。這空虛界沒有實質的空間,沒有質量,但卻充滿內心深處,如果這就是「靈性」,那麼我們是不是都是透過這個過程「羽化」的?庫伯蘿絲一直以蛹的「羽化成蝶」來說明死亡,這個「羽化」會不會去掉物質的重量,還諸時間?

(本文作者,余德慧現為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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