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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9/01

流浪狗之歌

一隻流浪狗在荒野上漫遊,沒有方向,沒有目標。

他經常性的思考一個問題:「狗的本質為何?何以狗之為狗?狗,是否存在著一個堅定不移的純粹本質?」

「當下這個以卑賤姿態存在的我,要如何做,方能達到這個狗的純粹本質,成為一隻完整的狗?」

流浪狗不時對者月亮,對者山河,苦思這個問題,但是月亮和山河仍舊沈默,回答不了他的問題。

一天,孤單的狗若有所悟,像他這樣整天空想,如何能走向悟道之路?這世界的狗何其多,有道者不可勝數,他應該要向他們請教,如此流浪狗成為一隻「完整的狗」的日子,一定會比自己空想快的多。
狗的思想市集裡千奇百怪,販售著各式各様不同的思想,有的狗說,真理顯而易見,你知道了,也要讓人知道,真理具有光明的作用,能夠驅離黑暗。

有的狗說,成為完整的狗之道,在於將自己無條件的獻予狗神,讓狗神完全安排自己的生命。

有的狗說,狗是生而不平等的,理應進行革命,推翻這個不完美的狗世界,再造一個能讓所有狗安居樂業的理想國,到時候每一隻狗,都能成為真正的「完狗」。

有的狗說,真的狗之道是無法用語言表道的,須不立文字,方能直接狗心。

有的狗說,那位至高無上的狗神己死,群狗們應該重新評估一切價值,而所謂的「狗」,只是一在「狼」與「超狗」之間的一道鋼索,狗的未來方向、終極目標,就是成為「超狗」。

這麼多的思想,令流浪狗眼花繚亂,幾經思考後,他選擇了其中一位狗思想家,拜入他的門下,向它學習狗之道。

當流浪狗開始學習這些堅難的「狗之道」,每有一分心得,就讓流浪狗更為高興不己,因為它己經越來越接近,那理想中「完整的狗」一小步。

雖然知識令流浪狗的眼界大開,它開始也接觸到了一些,使他認為無法認同之事,狗社會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當獨立的狗,信仰了其中的一種狗之道以後,必須要在身上,掛上各種不同顏色的狗牌。

而當狗掛上狗牌以後,除了要無條件的維護那種狗之道以外,還必須要攻擊與污衊其他的「狗外道」,不管那種攻擊與污衊是否真的有理。

流浪狗十分不解這種做為,他很清楚他自己信仰的那種「狗之道」,在某些地方尚有無法完備之處,而另外一種「狗外道」,卻能清清楚楚的解釋這種不完備,然而在狗社會的運作法則裡,卻嚴禁這種做法,掛牌的狗必須絕對忠於自己顏色的狗之道,否則就是背叛。

這天,流浪狗的困惑終於爆發了,對著它的好朋友「達文迦」傾訴,「達文迦」回道:

「你的疑惑,同時也是我的疑惑,我想同樣居住在狗舍裡諸多的狗弟兄,也曾經過有相同的疑惑,但我建議你,如果你還想要在這個狗社會裡待下去,那麼你最好就收起你這些怪異的想法,因為信仰這種東西,是絕對不能有任何一丁點懷疑的成份,否則,就會有崩潰的危險!」

流浪狗回道:
「可是,這麼做對嗎?我來到這裡求道,是為了成為一隻完整的狗,再不然,最底限度,也是能讓我能更認識自我,可是現在,我居然要為了一些我自己都不願相信的東西辯護?我總覺得,現在的我,比起過去,反而更疏遠我自己!」

達文迦回道:
「你難道是如此的不知變通?狗社會裡本來就存在著許多的謊言,也不獨是我們這個修行的狗舍裏所獨有的。再者,你難道不能想像,你所認為矛盾、不合理之處,只是因為你的道行不夠,無法體認嗎?」

流浪狗道:
「達文迦,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是,現在這種空氣中的虛偽氣氛,就快要令我窒息了,我認為,狗本就是自由的,卻因為我們身上所掛的這種狗牌,限制了我們狗自己的自由。我身上所掛的這張狗牌,不過是一塊木頭,上面漆著和其他外道狗牌不一樣的顏色,可是這張狗牌,就真的能夠代表我嗎?我的歷史?我的呼吸?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秒流動在我腦海裡的思緒、甚至是每一天的生命?」

達文迦笑道:
「或許真的沒有辦法,但是這是狗社會的法則,用另一個角度來看,狗牌只是一種辨別敵我的工具,我也曾懷疑,一個狗社會,是否真的要如此的仇視異色牌的對方,才能存在?這會不會是一種建立狗社會、狗文明的必要之惡呢?流浪狗,相信知道這一點的你,應該釋懷。」

流浪狗道:
「謝謝您,達文迦,你能釋懷,我卻不能。」

達文迦回道:
「沒關係,或許會有那麼一天,你就能接受我所說的。快睡吧,夜深了。」

既然達文迦這麼說,流浪狗也沒有再說什麼,跟著大夥一起睡了。

是夜,流浪狗沒有告訴任何朋友,離開了狗舍。

※     ※      ※      ※     ※      ※

過了不知道有多久,約有七到八年,達文迦也老了,這一天他經過某個渡口時,聽到了一則傳聞,有隻老狗,身形和他所認識的流浪狗很類似。

達文迦急著要找到這位多年的老朋友,看看他到底是怎麼了,達文迦在他的「狗之道」上走久了,需要聽聽些不一樣的聲音,或許流浪狗走了上一條不一同的狗之道路,能夠告訴他什麼?

那天夜裡,在河流邊,達文迦找到了流浪狗,這時流浪狗正在河裡捉魚,流浪狗一眼就認出了達文迦。

兩隻狗一陣寒喧後,達文迦問流浪狗道:

「你走向了一條,和我完全不同的道路,現在的你,能不能告訴我,對於真正的狗之道,你有沒有什麼其他的心得?如何才能做為一隻真正完全純粹的狗?」

流浪狗回道:
「達文迦,你抬頭看一看,你低頭聽一聽。」

達文迦照著流浪狗的指示,它卻說它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

流浪狗說:
「達文迦,你應該看到月亮,應該看到河流,應該看到山脈,應該看到星晨,應該聽到流水聲,應該聽到鳥叫與蟲鳴,你能看到的很多、聽到很多,可是你卻說你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

達文迦說:
「這與成為完全純粹的狗有什麼關係?」

流浪狗說:
「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急著要成為一隻完全純粹的狗,或者是了解某種身為狗的存在意義與本質,然而這些年來的經歷讓我認為,或許當初我所設定的那些目標,都是不重要的。」

達文迦道:
「不重要的?這怎麼可能!」

流浪狗說:
「我是這麼想的,好像要成為一隻理中完整的狗,通曉狗之道,一定要掛上狗牌似的。但是,狗牌這種東西,或者是可以稱為種種模式化的思想,讓我們把這個世界,處理的井然有序,卻也將這個世界給片面化了。如此一來,清楚的了解片面,卻忽視了整體。而且狗牌具有思想上的限制,讓我只能按著狗牌思考,如此一來,“我”不就就消失了, 而且我相信,真正存在的是我,而不是狗牌。」

「過去,像這條長長河流,像現在掛在天際的月亮,流露著一種不言可喻的詩意,他們一直在告訴我、回答我,可是我卻被眼前所思索的問題所蔽,聽不到,也看不到。」

「於是,我放棄了一種,也許可能不存在的目標,然而卻得到了全部。」

達文迦道:
「全部?」

流浪狗說:
「是的,那是一種不再用狗牌看狗的眼光,不用理論來解釋世界的做法,一種真誠的對待,一種直觀。」

達文迦疑惑了,這與達文迦過去所聽到的,完全都不相同。

流浪狗看到了達文迦困惑的表情,它說:
「達文迦,我知道你難以接受,我也不想多費口舌在這上頭。你知道的,我們都老了,有一天我們都會死,如果生命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無法重來,那麼現在我們花時間,為了一種信仰或思想做爭辯,是不是沒有意義的?」

達文迦道:
「那麼,我應該怎麼做?學你?」

流浪狗說:
「不,達文迦,吾友,去找你自己的路吧。這畢竟是你自己的生命,而不是我的生命,掛上流浪狗的狗牌,也無法讓你找到你想要的路,你的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

達文迦沈思許久,他告訴流浪狗:

「你的話,我會好好的想一想,我們都老了,這次離別後,說不定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再見面了,你有什麼能告訴我,做為臨別的禮物?」

流浪狗回道:
「達文迦你還真有趣,能說的我都說盡了,接來下只是無聊、重覆的廢話。但為了不使你無聊,我就換個方法,談談我自己的流浪的經驗。」

「年輕的時候,我的身體在流浪,我的心,也在流浪。我在尋找,一處能今我安身立命的地方,讓我不再流浪。」

「最早,我想在物質的世界裏,去尋找一個”故鄉”,沒想到結果卻失敗了。」

「再來,我想從思想與信仰上,去尋找一另一種“故鄉”,結果卻仍然是令我失望。」

「最後,我萬念俱灰,不再作此想時,“故鄉”卻奇蹟般的在我的眼前出現了。」

「原來,“故鄉”一直在我的眼前,無限的延伸到天際,就是你、我眼前所見的這一切,這條河流、這片山脈、這片青葱的草原。不論美、醜,善、惡,只不過我們視而不見罷了。」

「真的,現在的我,同我的靈魂很親近,沒有間隔,沒有距離,沒有矛盾,不可言喻。」

「我真的找到自己了,也找到了故鄉,這個我,不是一種建築在他者眼中的看待,在你的眼中,我雖然還在流浪,但我卻己經歸鄉了。」

「達文迦,我相信。」

「每個存在的個體,都有一個意義上的“故鄉”,每個人都有回到故鄉的不同歷程,如你,也仍然在不斷的尋找中。在這一點上,我無法幫助你。」

「我只能預祝你,早日尋回那個屬於你的故鄉。」

《後記》

本文惡搞了赫塞的流浪者之歌,前頭的掛狗牌說,只是為了本文鋪路而己,只不過掛人牌不過癮,玩起掛狗牌才好玩,用狗來擬人,算是一種創意吧?

還有,我也只是稍稍懂得那種心境而己,寫歸寫,畢竟我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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