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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31

(轉載)-生死學資源

以下是「生死學十四講」的第一章,其他的資源都放在這裡,建議各位有空去翻翻看,這與一般學術的概念有所不同。 http://203.64.81.243/life/course6/2002/2002_index.htm 生死學是什麼 by 余德慧
生死學不是死亡學,我們並不是要探討什麼死亡觀,比如佛教的死亡觀、基督教的死亡觀、中國人的死亡觀、德國人的死亡觀、日本人的死亡觀,這些都不是我們要考量的。到底生死學要考量什麼東西?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所有生死學的課程或是生死學的研究裡,並沒有準則。 Das Man(常人) 通常我們要修一門課,都會問說它如何成為我們生命裡一種非常深刻的經驗,那你們一定也會問,什麼叫「不深刻的經驗」,學術上有一個術語就叫 “Das Man” (德文);在生死學的課程裡或是存在哲學裡,就把Das Man叫做「常人」。常人這個名詞並不是用來罵人講某個人平凡、平庸,而是在談一個根本的問題。通常我們有一種度過生命的方式,這種方式太常見了,因而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這就叫做「常人」。「常人」一詞訴說著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一種很平常的狀態。譬如老師上課、學生聽課、晚上吃飯、看電影、看電視、或是聊聊天、喝茶、上網、或者是把老師交代的功課做完等等,這些都是我們共同平常會做的事情,這些並沒有什麼好批評的。當我們把整個生命建立在「常人」的生活型態時,通常會發展出一套理解事情的方法,這一套思考事情的方法稱之為「常理」,此外,造成我們這樣理解事物的原因就是我們的腦袋裡面有一種稱為「心智」(mental / mentality)的東西。綜合「常人」、「常理」、「心智」三個概念,我們可說,「心智」透過常人的生活型態來獲取「常理」,過著一種所謂「正常人」的生活。生死學的第一步就從這裡開始談起。 世界 因為「常人」透過「心智」而獲得「常理」,如此會交織構成「世界」,「世界」在生死學裡是一個非常基本的概念。透過我們日常的生活型態、心智的思考,以及由此所形成的一套「常理」,就是「世界」。這套「常理」是什麼?譬如我們都會生病,生病的常理就是要去看醫生、要找到對的藥、或者要做一些調整、改變飲食等等,使得身體不要再那麼疼痛,這都是常理。但在我們人在看待「世界」的方式不會只有「心智、常人、常理」所運行的這一套,「世界」的知識不會只有這一套。譬如說有些人把科學當作知識,看到現在台北熱熱鬧鬧在迎接佛陀的指頭,就會說「哎呀,這不合乎科學,一根指頭有什麼好崇拜的、崇拜偶像……」;這就是把科學當作自己的世界,變成自己的常觀;譬如我是基督徒,我就看這些傢伙拜偶像心裡就很不爽,這是基督徒的常觀;可是佛教徒會覺得「這就是我們佛教應該有的,這是對我們佛教的先祖的崇敬是應該的」,這是佛教徒的常觀;大家可以看出來這個世界的常觀很多,有科學家的科學常觀,有藝術家的藝術常觀,宗教徒有宗教徒的常觀,這些東西是所謂的「常觀世界」。當我們在談「常觀」的時候,不能說有哪一個領域是超過「常觀」的,宗教大師不一定就會超越常觀,一個老太婆有可能已經超越常觀。 超越常觀跟不超越常觀有什麼差別?因為心智對常理進行推斷時,有幾個基本的元素在運作著,包括掌控(mastering)、秩序(ordering)、行道(way to go)、計算(calculating)。在掌控方面,譬如不讓火勢蔓延、水不氾濫、或者是財政不要讓它繼續惡化、疾病不要繼續惡化,這意味著我們的心智狀態要對事物進行掌控﹔在秩序方面,例如家庭倫理、工作倫理、校規、出家人的戒律,我們不能對爸爸媽媽講這種話、不能對上人講這種話、對同學要有一定的order,我們的心智狀態要under某種condition才會有order﹔有了秩序以後,才能做事,有路可走(way to go)﹔此外計算也很重要,譬如評估事件的優缺,所有這些事情都循著一種可以被期待的方向發生,從事著一種齊備的工作,心智在這當中控制了人如何使用時間,人如何spending your lifetime,就是你如何使用你的生命時光、你的一輩子。這些你們一定很熟悉,譬如我如何獲得成功、我要先安家再立業、或先立業再成家、我要完成學業、拿博士學位……,這裡面你都可以看到上面的每一個元素在從事一種齊備的工作。 這種「心智」會變成我們的一部份,意即「我」。「我」在心理學裡就叫做Ego,或者metal ego。我們的心智自我沉迷在世界裡,而且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會不自覺地做一些事情,譬如你如果在沈迷網路太久了,會想出去走一走,有時候肉吃太多了,就會吃一點青菜,也就是說,我們在世界裡面運轉的時候,會自然地在當中掌控、維持秩序、行道和計算。這裡最重要的就是,它甚至連你如何花你一輩子的時間、你這一輩子的目的要怎麼走,都已經被期待、而且齊備了。這個「如何花生命時光」、「如何活著」,就涉及到生死學最根本的問題。 如何活著 在我們的生命時光裡,用了大部分常人的心智狀態來獲得常理,且投注大量的時間在世界裡,用所有的生命時光在經營世界的開展,也就是對生命進行籌劃,這種狀態叫做「寓居於世」(Being-in-the-world),就是你會發現你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考慮「現在」怎麼投入到「未來」,譬如你現在辛辛苦苦地來唸書,你會希望在畢業的時候告一個段落,然後開始去完成某些事情,所以在這種狀態裡,你會發現時間是朝向未來的;聰明的同學聽到這裡可能就隱隱約約發現生死學要講的正好相反。因為我們什麼時候會死掉你知道嗎?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死掉?不知道。唯一確定的一點就是,我們一定會死掉。你會說「老師你不要跟我們講這些東西,我們都還沒有到。」但是有一個癌末病人說「福有時,禍有時」,什麼時候有福?什麼時候有禍?我們根本不知道。對這個病人來講,他已經經歷過「福有時,禍有時」,可是對一般健康的人來講,卻尚未經歷。還沒經歷過的人活蹦亂跳地,我們稱之為「眼前、當下」。這個字的意義很重要,生死學在談lifetime很重要,學生常會說「我現在好好的呀,你跟我講這些有的沒的,你為什麼不講點讓我們獲得成長、讓我們心靈獲得快樂、幸福的事情呢?」如果生死學還講這些就不叫生死學了,應該叫心靈成長課或心理衛生課。 生死學的知識跟由「心智自我」構築出來的知識是截然不同的。生死學開宗明義說「所有的事物是無法期待的」。「無法期待」的意思是人用盡了他的眼前和當下,想破腦袋,仍然無法預期事情將如何發生進展。譬如很多人在開始談戀愛的時候會說,「哎呀,想到我大哥的婚姻多麼糟、我朋友的戀情多麼曲折……」,在這個情況下,沒有人能夠預料,到底跟這個女人或男人在一起一輩子會一輩子到什麼時候,有人的一輩子很可能只有三個月、半年,有的人也許根本不想跟對方在一起,結果unexpectedly活到兩個都八十歲,sleep with the same person, eat with the same person。這意味著:人的死亡都無法由當下得知。這是一個基本推論,這個推論有一些限制:如果你採用「心智自我」為思考和活著的基礎,那麼任何「眼前」或「當下」就不意味著你能夠知道自己的死亡。 十幾年前有一個國防醫學院的教授對我說,曾經有一個基督徒,有一天搭著他的手說「醫師你還能不能繼續救我?」他就說:「好,我會陪你,你希望怎麼樣?」他說:「我只要能夠聽醫師的話,做醫師希望我做的事,我就覺得我一定會活下去。」這個病人隔天早上就去世了。有人可能會感到驚奇「人怎麼這樣子!都接近臨終了,還不知道死亡在哪裡?」但是這個例子是常有的,我跟那個國防醫學院的教授說:「我們要去追尋講這些話是從哪裡講出來的,人如果飽足了他的心智自我,也就是他一輩子只活一個『我』,就是用心智的方式來活,在臨終時便可能有這種反應。」你一定會問:「老師,這世界上難道還有人不是用心智自我來活嗎?」有!但是這些人在網路上看不到,甚至你去迎接佛指的大典也看不到,存在最多的就是臨終病房或急診室。 存在卻沒有世界 然而,有許多的臨終病人,從某一段時間開始,便開始放棄他的心智自我,當他開始放棄他的心智自我時,就已經脫離了我們的「世界」,「世界」不再存在,你們會覺得很怪異,存在著但卻沒有了世界。這就好像,你在一個房間裡,窗簾慢慢拉下來,窗外的風光漸漸消失,門慢慢合上,光不再從門進來,這個房間逐漸進入黑暗的籠罩中,最後只聽到自己的呼吸,你知道自己還活著,可是,那裡面你什麼都不知道。這種狀況在法文裡叫做 ”Ilya” ,翻成英文就是 ”there is” 。 又好比在黑暗中打坐。在黑暗中打坐最痛苦的事就是腦袋中會演電影,怎麼演?總之這世界上不期然的東西,透過心智自我就上演了。在這種狀態底下,人還是「寓居於世」,等到打坐久了,不再想這些東西,但仍然呼吸著,如果你在呼吸裡還一邊想「我這樣呼吸對不對,不知道跟師父講的有沒有一樣」,這就還在世界裡頭,如果你不想了,這時便進入「存在卻沒有世界」的狀態裡。 以前曾經有一個病人,在我對他進行治療的過程中,他突然說:「老師,我在外太空,腳踏不到地,好黑喔,前面有一個漩渦,我快被捲進去了。」過不久他就進去了,進去之後他就昏死在那邊。在瀕死的人也發生過很多類似的現象,瀕死之人在某一剎那發現身體整個浮上來,浮上來以後,通過一個黑暗的時光隧道,過了隧道,瀕死病人突然發現,眼前大放光明、大自在。大放光明的現象,有些宗教稱之為「涅盤」、「上天家」、「神秘經驗」、或是「密契經驗」。如果你們看過一本書《前世今生》,裡面有很多類似的狀況,但是我不用前世今生來解釋,因為前世今生too easy to believe,不過這些現象都存在,問題是人們如何解釋這些現象。在生死學裡,我們的解釋就是Ilya,即「存有卻沒有世界」。 擬象 與Ilya不同,有另外一種現象叫做「擬象」,擬似影像。在這個常人的世界裡,有很多人對死後好奇,花很多心思想像模擬死後的世界,於是透過「擬象」的方式創造了死後的世界,如善書所描寫的。另外,在臨終病人身上,也容易看到「擬象作用」,但這些東西基本上還是心智自我、「理」字在作祟,譬如古時候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是後來發現有的好人有惡報、壞人常常有善報,所以又加了幾個字「時候未到」,把「理」補圓了,它其實想掌控一種可理解的道理、想把秩序定下來,這很清楚是心智自我在作祟。所以在「擬象」的狀態底下,人尚未進入Ilya。 為什麼需要生死學? 為什麼生死學會提出這種「存在卻沒有世界」的觀點?並不是它贊同這個觀點,而是生死學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的知識可分為兩大類,其中一類是跟「世界」有關的知識,包括我們的工程、醫學、電子、建築、社會、人間倫理、成功失敗等等。可是除了這個「世界」的知識以外,還有一種「非世界的知識」,也就是不再靠人的心智自我來思考的知識,這種知識可能會比在「世界」裡所開發出來的知識還重要。但這種知識,經常以隱藏的方式存在,它沒有辦法被創造。這話怎麼說?因為心智自我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在開展世界,譬如慈濟大學設立中學、小學、幼稚園,就形成一個完整的教育系統,甚至可以建立一個building,從最底層的幼稚園到頂樓的殯儀館,中間有所有的shopping mall、健身房,人只要在裡面進行你的circle就好了,這就是將世界開展,而且人在開展世界的時候都充滿一種快樂的情懷,說我們有發展性、有前瞻性、大好前程,對不對?可是你們去讀任何癌症病人的傳記,一開始chapter one一定會寫,這世界何等的如常、如何的順利美妙,但chapter one的最後一節一定寫著「晴天霹靂,it just happened」;但如果你去看善書,就有很多寫著「我去身體檢查突然發現自己長了什麼什麼……,去哪裡找醫生……撿回一條命」,或是法輪功的書也是這樣,「我長期心臟病……,認識了李鴻志老師,每天練功……,然後就痊癒了」,這種狀況叫「復歸世界」,人已經走到世界的邊緣又回來,「保住了」,這依舊是人如何保住他的世界;凡是人如何保住、保有他的世界,我們通常稱之為「福」,譬如我們去做身體檢查,醫生說「哦,有問題喔,要做進一步檢查」,過了幾天以後,又跟你說「恭喜恭喜,良性的」,就會鬆一口氣;或者是說「好加在!第一期的!」就覺得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這種現象我們都稱之為「福」。 可是人的一生「有福」的部分並不是很多,即使是有福的,到了後來總有一天,人的世界會破裂掉。目前市面上有許多類似《恩寵與勇氣》的書,這種書在告訴我們,總有一天我們會離開心智自我所造就的世界,可是,如何離開是一個大問題,這並不是How to say goodbye的問題,而是死亡這條路究竟要怎麼走? 很多人就會說,那趕快去保險好了,沒錯,保險保得好的話生病住院還能賺錢,但是病痛真的到某種階段以後,人對那個部分不會感興趣。所以,「沒有世界但人還活著」,就構成了生死學的根本命題。 有人或許會說:「老師,我覺得everything is fine,外面風在吹,陽光依舊燦爛,小草依舊生長,百花準備齊放,我的心如春天,你講的是冬天裡的事情,百花凋謝、百草枯萎,你講的是老人家要講的事情,太遙遠了,你把春天的孩子帶到冬天的老人那邊去跟他們學習,簡直把我們中間的日子skip掉了,我們還有中間的生活,我們還要去結婚、還要去體驗感情的波濤,而且結婚至少要結三次才甘願,而且我們的事業也都還沒有起步……」這樣的說法我完全同意,「常人」活著的世界就如此。可是,生死學並不妨礙你眼前如春花的時光,因為生死學的基本態度之一是:人本來就應該活在『世界』裡。生死學只是告訴我們一種準備的狀態,讓我們準備好萬一必須面臨一些沒有辦法被期待、突然斷裂的事情,當人跌落深淵的時候,生死學的知識就發生作用了,而且,在那一刻開始,生死學開始對你產生幫助。 我們現在身體還健康,仍用心智自我活著的時候,是一種不徹底的、暫時性的狀態,這種方式活著並不是永久的,它的意涵相當於你跟你現在認識的男女朋友說「我一輩子要跟你在一起喔!記得是一輩子喔!」可是結果從來都不是。為什麼你會說「一輩子」呢?因為你的「當下」看到的就是一輩子;那為什麼你的話這麼不準呢?因為常人心智自我的「當下」,是一種「不完全的當下」,在這種當下所看到的事物,永遠是殘缺的。這是生死學很基本的觀念。譬如說某甲跟某乙談戀愛,後來某乙另結新歡捨某甲而去,某甲就哀傷逾恆,心裡一直想著:「我如果能夠跟你在一起,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因為經過這種考驗以後,我什麼缺點都可以改,我一定不會再犯相同的過錯。」這就是「當下」的謊話;沒有人能夠完全地活在「當下」,要完全地活在當下,只發生在一種狀態,即人的心智自我全部破碎了,只有當「世界」不存在而人還活著,人才能活在當下。除此之外,只要人有一絲絲的心智自我在運作的話,就不會活在當下。為什麼?常人的當下有兩件事情同時發生著,一個是過去的生命經驗不斷地迎向現在,一個是對未來的思量;譬如你現在在上課一定會想「這傢伙跟我以前的老師有什麼不一樣」或者是「唉,這門課不曉得到底在幹什麼」,你一定會跟過去做比較;然後你也會想「我上這個課對我未來有沒有幫助、對我的成長有沒有好處……」,所以常人的當下,是由過去和未來包抄起來的。換句話說,在「當下」時刻,所有的「計算」基本上都是人在曾經有過的經驗裡,以及在可被理解的狀態裡才發生,可是偏偏這些東西都殘缺的,它沒有辦法讓人看到某種生命的整體。但人只要進入Ilya的狀態,生命的整體感馬上就出現了。 舉個例子來講,曾有一個華航的空姊,在一次從台北飛往洛杉磯的途中,飛機突然從好幾萬英呎掉落了幾千英呎,飛機上的每個人都想「死了死了……」,還好最後飛機又拉回來,在那二十秒不到的時光裡,空姊回憶說在那剎那間,就像火車從一個隧道穿過來,她自己坐在火車裡,先是看到爸爸媽媽,再來是看到兄弟姊妹,再往前走一點又看到那個「沒緣的人」(台)……,她生命裡很深刻的人,突然就在大腦裡閃過,而且她突然發現,跟他們曾經有過深刻的關係,一下子就感覺到了。其實人在臨終的過程裡,都會進行生命回顧,人在知道自己快要死亡的瞬間,都會不自主地進行生命回顧,所以你看電影「Titanic」最後要死亡的那一剎那就有點假,因為每個人要冷卻、全身失溫之前,都會有一個沈默的時光,他一輩子曾經有過的深刻的生命經歷都會出來,但是這裡面不會有你們曾經背過的生化的公式,也不會有幼稚園背的九九乘法表,為什麼不會?因為生命在回顧的時刻是用它整個的感覺去捕捉,它從來不會捕捉α、β、γ、Σ那些東西,可是你會感覺到爸爸、媽媽、沒緣的、有緣的……,當那個東西一個個被review的時候,其實整個回憶就散掉了,一旦散掉了以後,同時也離開了「世界」。由此我們可知,人所有的當下,只有在某種情況底下才會集體湧上來。在什麼情況下會集體湧上來?就是「諦念」。 諦念 諦念講的是,人能不能夠拋開「常人」的心智,使得他對「世界」有非常徹底的感覺跟看法。就像那個空姐感覺到「完了完了……」,人在那個「完了完了……」的瞬間通常是萬念俱灰,萬念俱灰就是諦念。你會說「老師你不要太殘忍嘛!你竟然要我們萬念俱灰……」不是,我們是要說人有一種深刻的處境,稱為「諦念處境」。日本小說家森鷗外的小說《淑椒大夫》當中有一個故事,描寫一個媽媽帶著女兒和兒子要去找丈夫,但就在他們出遠門的時候,卻碰到人口販子要把他們賣掉,結果媽媽跳河自殺,最後只剩下兩個小孩。這兩個小孩被賣到一個富貴人家當奴僕,在當奴僕的時候太苦了,姊姊為了要救弟弟,小說裡面寫到:「現在姊姊有了諦念。姊姊已經把事情看得很徹底了,她必須用她的死,弟弟才有逃走的可能。」她想到的方式是,跟弟弟約好在同一個地方,然後叫弟弟把衣服鞋子給她,陪著弟弟越過一個山嶺,要弟弟穿著姊姊的衣服走掉,她自己就穿著弟弟的衣服投入河谷裡淹死。後面的追兵看到有人淹死,那時身體已經腐爛,追兵於是從衣服判定是弟弟的屍體。森鷗外說:「透過這樣極端的痛苦,姊姊決定要救弟弟,她最大的開悟就是有了諦念,她開始徹底地明白,她要犧牲自己的生命。」對於決定要犧牲自己的生命這件事情就叫諦念,可是不是決定要去死就叫諦念。 而是你突然發現,過去繁花綠葉,萬般想法紛飛,突然這些東西都破掉了,不願意再去想了,這就叫做「諦念」。在佛教裡有所謂的「四聖諦:苦集滅道」,「諦」是徹底、根本的意思;「聖」是指寶貴的四個準則;它的意思很簡單,就是生命一切皆苦,苦的來源是心智自我,人必須斷掉心智自我的念頭而獲得道,苦集滅道講的是人如何正確地走向道路。很多佛教徒的詮釋都把重點放在「正確」或是「聖」,但我們要把重點放在「諦」這個字,人如何使自己進入某種非「常人」的狀態,經由放棄心智自我而使得他對於自己所觀看的世間產生一個更徹底的狀態,這就是諦念。諦念的本質就是,人突然發現生命並沒有那樣地繁花綠葉、沒有那麼順利、沒有那麼受人寵愛,生命裡有一個底部,那個底部過去沒有被想過。可是今天透過親人的死亡,或是透過自己罹患癌症,突然掉落到一個底部去,人發現這是唯一能夠生存的方式,在這種情況底下,就叫做諦念。因此,諦念也就是一種決斷,決斷就是,有一個東西跟原來的東西發生斷裂,雖然發生斷裂,但人依舊決心前往。在人的生命裡,必然有某種時刻會進入一種新的、更底層、更基礎的基礎地,而不會踩在很高的地方。譬如很多人被寵慣了,踩在雲端,但其實被寵不是實在的,那是恩賜的,有一天從雲端掉下來了,才知道不寵才是活著的底線。也就是說,人的身體在健康的時候,其實是在被恩賜祝福的狀態,但真正的情況是,人終將掉落到底限,最後會決斷性地進入一種諦念的狀態。 在生死學裡,有沒有辦法引導我們去發現這種決斷?或是有沒有可能從常人的狀態、從生活的懸盪離開?就像有一個癌末病人說:「我看不出老天為什麼要延長我的生命?延長生命是要讓我多去百貨公司逛逛嗎?還是多看點電視?多睡一場覺?多吃一些燒賣?如果老天增加我的時光是增加我閒談的時間、看電視的時間,那我為什麼要延長生命?」然而我們在身體健康的時候,想吃什麼就吃、想逛街就去逛,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生死學有沒有一種引導的方法,讓我們慢慢了解有如此這般一種決斷的時刻,並將這種決斷埋藏在心裡面,乃至於有一天面臨死亡的時候,就通過了,因為已經熟悉這種決斷,而且知道這種決斷?有沒有這種可能? 一問這個問題,就顯示出生死學的雙重目的:生死學的第一重目的就是讓我們了解自身的活著是如何被分析、被觀看、被了解,我們用什麼方式活著﹔第二個目的是試圖引導我們了解另外一種活著的方式,而使得生命獲得更大的觀念,也就是要讓「我的死亡」變成一種「存在」。意思就是說,以自我為中心的「我的存在」,有沒有可能被打破?而使得人能夠包含一個更大的存在體?使得「存在」本身並不限制在個人的自我上?為什麼這件事會變得越來越艱難?主要的原因是這個世界如果不凡事力求自保、不為自己的survival而努力,恐怕日子會很難過;但我們也知道你可以把日子過得非常非常自我,凡事protect,可是你也會很難過。生死學有沒有辦法提供我們一種更寬廣存在的基礎,越是了解到這個基礎,就越明白原來現在的活著是一種question,而不是理所當然,因此願意對「活著」這個更大的基礎進行探討,這是生死學最後的目標,雖然這個目標我想永遠也達不到,我只能說暫時性地提出它,至少生死學之所以叫做生死學,就是因為它有這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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