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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06

箭術與禪心-第八章:從箭術到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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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這麼大力的推薦心靈工坊的書,會不會有一天他們送錢給我呢?謎之聲:你想太多了,你轉貼人家那麼多東西,沒告你就不錯了)

在劍道師父自己與學生的經驗裡,一個公認的事實是,任何初學劍道的人,不論他在開始時有多麼強壯好鬥,勇敢無畏,一旦開始學習之後,很快就會變得自覺,因而失去自信。他開始瞭解在戰鬥中很有可能因技術而喪失生命。雖然他很快就能訓練自己的注意力到極限,能嚴密地監視對手,正確地撥開刺來的劍,並有效地反擊,但是他事實上要比未學前更糟;在以前,憑著一時的靈感與戰鬥的喜悅,他半開玩笑、半當真地隨意亂揮劍。現在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生命是被掌握在更強、更靈活、更有訓練的敵人手中。他別無選擇,只有不斷地練習,他的老師在這時候也沒有其他的建議。所以初學者孤注一擲,只求勝過別人,甚至勝過自己。他學得了卓越的技術,恢復了部分失去的自信,學得自己越來越接近目標。然而,老師卻不這麼想。根據澤庵禪師,老師才是正確的,因為初學者的所有技術都只會使他的「心被劍所奪」。

然而初期的教導也別無他法,這種方式最適合初學者。但是它無法到達目標,老師非常清楚這一點。學生單靠熱忱與天賦是無法成為劍道家的。雖然他已經學會不被激戰沖昏頭,能保持冷靜養精蓄銳,長時間戰鬥,在他自己的圈子裡幾乎找不到敵手。但是為什麼,以最高的標準來判斷,他仍然敗在最後一刻,毫無進步呢?


根據澤庵禪師,其中的原因是︰學生無法不注意對手與自己的劍法;他一直在想著如何制服對手,等待對手露出破綜的時候。換言之,他把所有時間都放在自己的技術與知識上。如此一來,澤庵說,他就失去了「當下的真心」,決定性的一擊永遠來得太遲,他無法「用對手的劍擊敗對手」。他越是想靠自己的反應,技巧的意識運用、戰鬥經驗與戰略來尋求劍法的卓越,他就越妨礙到自由的心靈運作。這要怎麼辦呢?技巧要如何才能心靈化?技術的控制要如何才能變成劍法的掌握?根據大道,唯有使學生變成無所求與無我。學生不僅要學習忘掉對手,更要忘掉自己。他必須超然於目前的階段,將之永遠拋諸腦後,甚至冒著不可挽救的失敗危險。這話聽起來,不就像「射手不瞄準,不能想要擊中目標」的主張一樣荒謬嗎?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澤庵所描述的劍道精義,已在數千次決勝戰鬥中得到了證明。

老師的職責不是指明途徑,而是使學生能感覺到途徑能通往目標,並配合自己的個人特性。因此,老師首先訓練學生能夠本能地避開攻擊,甚至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

學生必須發展出一種新的感官,或更正確地說,使他的感官產生新的警覺,這樣他才能避開危險的攻擊,彷彿他能感覺到它的來臨。一旦他熟悉了這種閃躲的藝術,他便不需要專注於對手的動作,甚至好幾個對手也無妨。他可以看到、感覺到將要發生的事,同時他已經避開了,在察覺與閃躲之間是「間不容髮」的。這才是重要的;不須知覺注意,迅如閃電的反應。這樣一來,學生終於使自己超越一切意識性的目標。這是個偉大的收獲。

真正困難而且重要的工作,是使學生不要想伺機攻擊他的對手。事實上,他應該完全不要想他是在對付一個非你死即我活的對手。

開始時,學生會以為,他也只能這麼以為,這些教誨的意義是指不去觀察或思索對手的行動。他非常認真做到這種「非觀察」,控制自己的每一步。但是他沒有發覺,如此地專注於自己,他必然會把自己看成一個不惜一切代價避免注意對手的劍客。不管他怎麼做,他的心中仍然暗藏一個自我,只是在表面上超然於自我,他越是想忘掉自我,他就越是緊緊地與自我綁在一起。

需要許多非常微妙的心理引導才能使學生相信,這種注意力的轉移在基本上是毫無益處的。他必須學習斷然地放開自己,如同他放開對手一樣,說得極端一點,他必須成為不顧自己,毫無所求。這需要極大的耐心,極艱苦的訓練,就像箭術。一旦這項訓練達到目標,最後一絲自我牽掛就會消失在純粹的無所求中。

在這種無所求的超然之後,會自動產生一種和前述的本能閃躲極類似的行為模式。就像那種階段,覺察與閃避攻擊之間是間不容髮的;現在,在閃躲與反擊之間也沒有時間上的差距。閃躲的同時,戰鬥者伸手拔劍,一閃之間,致命的反擊已經發出,準確而不可抗拒。彷彿劍自己揮舞起來,就像在箭術中「它」瞄準而擊中,所以在此處,「它」取代了自我,發揮了自我經過刻意的努力所獲得的熟練與敏捷。同樣的,這裡的「它」只是一個名字,代表了某種無法瞭解、無法掌握的事物,只有親身經驗過的人才能覺察。

根據澤庵禪師,要達到劍道藝術的完美境界,必須心中沒有你我之分,沒有對手與他的劍,也沒有自己的劍與如何揮舞的念頭,甚至沒有想到生與死。「一切皆空無︰你自己,那閃爍的劍,那揮舞的手臂。甚至連空無的念頭也不復存在。」從這絕對的虛空中,澤庵說,「展現了最奇妙的行為。」

像初學者一樣,劍道大師是無自我意識的。在剛開始學習時所喪失的那種不在乎的態度,最後又回來了,而且成為他永遠不滅的特質。但是,與初學者不同的是,他謹慎收斂,平靜而不傲慢,絲毫無意炫耀。從學生到師父,中間要經過長年不斷的練習。在禪的影響下,他的熟練成為心靈化,而他自己,歷經心靈的掙扎奮鬥,已經脫胎換骨了。現在劍變成了他的靈魂,不再只是輕若鴻毛地放在劍鞘中。他只有在無法避免的情況下才拔劍。因此他會時常避開自不量力的對手,或賣弄肌肉的浮誇人物,他會以不在乎的微笑任人嘲諷他怯懦;而在另一方面,基於尊敬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他會堅持決鬥,這種決鬥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給予輸者一個光榮的死亡。這就是劍客的情操,獨一無二的武士道精神。因為,高於一切,高於名譽、勝利,甚至高於生命,是那引導他,並且審判他的「真理之劍」。

像初學者一樣,劍道大師是無所畏懼的,但是,不像初學者,他一天比一天更遠離恐懼。多年不斷地靜心沈思使他知道,生與死在基本上是一樣的,是一體的兩面。他不再畏生懼死。他在世上快樂地活著,這完全是禪的特色,但是他隨時準備離開世間,絲毫不為死亡的念頭所困擾。武士選擇脆弱的櫻花做為他們的象徵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像一片花瓣在朝陽中寧靜飄落地面,那無畏者也如此超然於生命之外,寂靜無聲而內心不動。

從死亡的恐懼中超脫出來,並不是表示平時假裝自己而臨死亡時不會顫抖,或沒有什麼可怕的。對於生死處之泰然的人,是不會有任何恐懼的,他甚至無法再體驗恐懼的滋味。沒有受過嚴格而漫長的禪修訓練的人,無法瞭解禪修征服自我的力量有多大。完美的大師無論何時,無論何處都會流露出他的無懼,不是經由言語,而是表現在他整個人的舉止行為上︰旁人只要觀看他,就會深深受到影響。這種無可動搖的無懼便是最高的成熟,因此只有少數人能達到。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將引用十七世紀中葉的著作《葉隱集》的一段故事:

柳生但馬守宗矩是一位偉大的劍道家,也是當時幕府將軍德川家光的劍道師父。有一天,將軍的一位貼身待衛來找柳生,希望學習劍道。

師父說:「據我的觀察,你自己似乎也是一個劍道大師;在我們成為師生之前,請先說明你的師門。」

那侍衛說:「我很慚愧,我從未學過劍。」

「你想要騙我嗎?我是將軍大人的老師,我的眼光是不會錯的。」

「我很抱歉冒犯了您的榮譽,但是我真的一無所知。」

訪客的堅決否認使大師陷入了迷思,最後他說:「如果你這樣說,那麼一定是事實了;但是我仍然確信你是某方面的大師,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如果你一定要我說,我就告訴您。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說是完全有把握的。當我還是個小孩時,就想到如果要做武士,無論如何都不能怕死,對於死亡的問題,我己經奮鬥了好幾年。現在死亡的問題己不再能夠困擾我。您所指的是否就是這個呢?」

「這就對了!」柳生叫道:「這就是我所說的,我很高興我並沒有看走眼,因為劍道的最高奧義,就是從死的念頭中脫解。我己經如此訓練了千百個學生,但今至還沒有一個得到這項劍道的最高證明。你不用需要技術上的訓練,你己經是大師了。」

自古以來,學術劍道的道場都被稱為「啟發場」

每一位被禪所影響的藝術大師,都像是從包容一切的真理之雲中射出的一道閃電,這種真理存在於他自由自在的精神中,而在它面前,他又體驗了真理-他自己那原始而無名狀的本質,他自己一再接觸這項本質,他的本質具有無限的可能性-於是真理對他,以及透過他對其他人,展現了千萬種不同的面貌。

自古以來,學術劍道的道場都被稱為「啟發場」

每一位被禪所影響的藝術大師,都像是從包容一切的真理之雲中射出的一道閃電,這種真理存在於他自由自在的精神中,而在它面前,他又體驗了真理-他自己那原始而無名狀的本質,他自己一再接觸這項本質,他的本質具有無限的可能性-於是真理對他,以及透過他對其他人,展現了千萬種不同的面貌。
盡管他心和與謙遜地接受了前所未有的訓練,但是要想達到一切行動都沈浸於禪的境界,使得生命中每一刻都完美無缺,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最高的自由對他而言,仍然不是那麼必要。

 

如果他無法抗拒地感到必須達到這個目標,他就必須再度出發,踏上那通往無藝之藝的道路。他必須敢於躍入本然,生活在真理之中,一切以真理為準,與真理成為一體。他必須再度成為學生,成為一個初學者;克服那最後,也最陡峭的一段路,經歷新的轉變。如果他能從這場危險的考驗中倖存下來,他便完成了的命運︰他將親身見證那不滅的道理,那一切真理之上的真理,那無形根本之根本,那同時是一切的虛空;他將被它所吸收,然後從中得到了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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