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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05

「解離的真實」中三則談死亡的對話

這三段寫的精彩,直到我找到電子版的「解離的真實」後,才有機會將它們貼出來。

一、唐望談兒子尤拉裏歐的死亡

「智者要如何用控制下的愚行,來面對一個他所喜愛的人的死亡?」我問。

唐望對我的問題感到意外,迷惑地看著我。

「拿你的孫子路西歐來說,」我問,「如果他死了,你會用控制下的愚行來處理嗎?」

「拿我的兒子尤拉裏歐(Eulalio)來說比較適當,」

唐望平靜地回答,「他在建造泛美公路時被石頭壓死。當他死亡時,我對他的行動便是控制下的愚行。當我來到爆炸的現場時,他已經幾乎氣絕了,但他是如此的強壯,他的身軀仍然不停地抖動。我站在他身前,告訴其他築路工人不要再移動他。他們尊重我的話,圍繞在我兒子四周,看著他那破碎的身體。我也站在那裏,但我沒有觀看。我轉換了我的觀點,於是我「看見」他個人的生命逐漸崩解,無可控制地超過了它的極限,像一陣晶瑩的薄霧。那就是生命與死亡的融合與擴展,也就是我面對我兒子死亡時的作法。一個人最多也只能做到這樣。而那就是控制下的愚行。」

「如果我觀看他,我會看到他逐漸無法動彈,我會從內心深處發出一種哭嚎,因爲我再也看不到他那美好的身軀行走於這個世界之上了。但我選擇「看見」他的死亡,而那裏沒有悲哀,沒有情緒。他的死亡與其他一切同樣平等。」

唐望沈默了片刻。他似乎很悲哀。但他露出微笑,拍拍我的頭。 「所以你可以說,當我面對所愛的人死亡時,我的控制下的愚行是去轉換我的觀點。」

我想起我所愛的那些人,一股強烈的自憐吞噬了我。

「你真幸運,唐望,」我說,「你能轉換你的觀點,而我只能觀看。」他覺得我的話非常好笑。

「幸運,狗屁!」他說,「那是艱苦的工作。」

二、唐望談雙親的死亡

「我是個瘦弱的孩子,」他說下去,「我永遠充滿著恐懼。」

「我也是。」我說。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當墨西哥士兵殺死我母親時,我所面臨的恐懼與悲哀,」他輕聲說,仿佛回憶仍然是痛苦的。「她是個貧苦而卑微的印地安人。也許她的生命就此結束是比較好些。我想要與她一起死,因爲我只是個孩子。但是士兵抓住我,毆打我,我抓著我母親的身體不放,他們就用馬鞭抽打我的手,把我的手指骨頭都打斷了。我沒有感覺痛苦,但我也抓不住我的母親了。於是他們把我拖走。」他停止說話,眼睛仍然閉著,我看到他的嘴角有一絲顫抖。深沈的悲哀侵襲了我。我自己童年時的景像開始浮現在我腦海。

「你當時多大,唐望?」我問,只是想緩和我的悲哀。

「也許七歲。那時正是亞基大戰的時候。墨西哥士兵毫無預警地出現。我的母親正在煮東西。她是個無助的女子。他們毫無理由地殺了她。她如此死去其實沒有什麽差別,但對我卻很重要。我無法告訴自己爲什麽。我以爲他們也殺了我父親。但是他們沒有。他受了重傷。之後他們把我們像牛羊一樣關進火車中。我們像畜生般被關在黑暗中好幾天。他們不時會丟進一些食物,讓我們不至於餓死。

「我父親因爲傷重而死在火車車廂中。他後來發高燒而變得神智不清,一直不停告訴我要活下去,直到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後來有人照顧我,給我食物。一個老醫療女治好了我的斷指骨。所以你知道,我活了下來。生命對我既不是好,也不是壞。生命就是艱苦。對於一個孩子,這就是一種恐懼。」我們許久沒有再說話,也許有一個小時之久,我們沈浸於沈默中。我的感覺十分令我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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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經做過一項承諾。」唐望突然說。

他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我答應我父親,我將要毀滅殺他的人。我帶著這項承諾許多年。現在這項承諾已經改變了。我不再想要毀滅任何人了。我不恨墨西哥人。我不恨任何人。我明白萬物殊途同歸。所有的道路都是平等的。壓迫者與受害者將會在終點相遇,唯一真正重要的是,生命對於兩者而言都是同樣的短暫。今天我感到悲哀,不是因爲我的父母親如此死去;我感覺悲哀是因爲他們是印地安。他們活得像印地安,死得像印地安,而從未有機會明白,更重要的,他們是人。」

三、唐望談卡斯塔尼達本人的死亡

「我有一個同盟。小煙曾經向我清楚顯示我的死亡,毫無疑問。這就是爲什麽我只能談個人的死亡。」唐望的話對我造成極深的擔憂與強烈的矛盾。我覺得他準備要清楚詳細地描述我的死亡,像是我將在何時何地死亡。這個想法使我非常絕望,但又非常好奇。我原本可以請他描述他自己的死亡,但我覺得這樣有點無禮,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唐望顯然在享受我的內心衝突,他的身體因忍笑而抽搐著。

「你想要知道你的死亡像什麽樣子嗎?」他帶著孩子般的愉快表情問道。

我覺得他的捉狹蠻令人輕鬆的,我幾乎不再擔心了。

「好吧,告訴我。」我沙啞地說,他爆出一陣大笑,抱著肚子倒在地上,模仿我的沙啞聲音好一陣子,然後他坐直身子,恢復了佯裝的正經,以戰慄的語氣說,「你的死亡第二階段很可能是這樣子,」他故做好奇地觀察著我。我笑了。我很明白只有他的玩笑可以緩和個人死亡的瀋重。

「你經常開車,」

他繼續說,「因此可能在某個特定的時刻,你發現自己在駕駛座上。這將是一種極快速的感覺,讓你沒時間思索。可以這麽說,突然間,你發現自己在開車,就像以前無數次一樣,但就在你開始感覺奇怪之前,你會注意到擋風玻璃前有一塊奇怪的形狀。如果你仔細觀看,你會知道那是一片雲,像個閃亮的螺旋。然後,它會形成一個臉孔,就在你眼前的天空中央。你注視著它,你會看見它朝後移動,直到它變成了遠方的一個小亮點。然後你會發現它又開始朝你靠近。它會加速沖來。在一眨眼之間,它撞上了你車子的玻璃。你很強壯。我相信死亡 要花上幾次重擊,才能打倒你。」

「那時候,你就會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事。那臉孔會退回到地平線的位置,然後加速朝你沖來。那臉孔會進入你之中,然後你就會知道,死亡原來就是同盟的臉孔,就是我在說話,就是你在寫字。死亡原來什麽都不是,什麽都不是。它像是遺落在你筆記中的一個小點,但是它又會以無法控制的力量進入你之中,使你擴展開來,使你延伸超過天空,超過地球,無遠弗屆。於是你會像一片細小晶體所聚集成的薄霧,飄蕩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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