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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06

(轉載)-科學家與後現代主義的紙上戰爭

(喜歡的文章,忍不住轉載,本文是某書的序言,陳瑞麟是台灣某大學的教授,專攻這一方面的題目,有空可以到STS去看他其他的文章。)
陳瑞麟   後現代主義、文化研究、相對主義的人文社會學家、甚至部分科學研究學者可能會皺眉暗想:又來了!而反對上述思想潮流、保護科學的真理性、反相對主義、傾向啟蒙思想的學者或科學家,則可能會額手稱慶:終於有人出面詳論如何拆穿國王的新衣了。沒錯,引發「科學戰爭」軒然大波的索卡(Alan Sokal),與比利時物理學家布里克蒙(Jean Bricmont)合著的《知識的騙局》(Impostures Intellectuelles)(英文版書名改作《時髦的廢話──後現代知識分子對科學的誤用》(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繼踵《高級迷信》(Higher Superstition)的腳跟1,又被譯成中文出版了。如果《高級迷信》可被比擬為火力兇猛、流彈四射的機關鎗;那麼這本《知識的騙局》比較像是X光機或手術刀,試圖洞穿或解剖後現代主義迷人面貌底下的「真實」骨架。   《高級迷信》的兩位科學家,鑄造「學院左派」一詞,牽連廣眾,有時不免讓人覺得論述失焦,控訴的音量有餘而罪證不足。相形之下,《知識的騙局》則小心謹慎、下筆溫和(雖仍偶有調侃),讓證據自己說話,將焦點集中在「後現代思想家對科學的濫用」上,種種寫作策略,使得本書的說服力遠遠凌駕《高級迷信》。讀完本書,在詳盡引證與清晰解說的誘導之下,讀者很難無動於衷,而不懷疑後現代思想;更甚者,可能因此認為後現代思想家原來都是一群口沬橫飛地講著「時髦廢話」的「知識騙子」。不管如何,筆者還是提醒讀者不必急於對後現代主義蓋棺論定,畢竟就算一些後現代的著名知識分子真地「誤用」或「濫用」科學,也不代表後現代思想一無是處。 本書在批判什麼?   本書的主要目標有二:首先批判當代法國著名思想家拉崗、克莉絲蒂娃、伊莉嘉萊、拉圖、李歐塔、布希亞、德勒茲與瓜達里、維里立歐等人對科學概念與術語的濫用,並揭露他們的部分著作(特別是談到科學的部分)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囈語空話。此外特闢一章討論對「哥德爾定理」的濫用。兩位作者(以下以索卡為代表)引用他們蒐集到的大量文本(其實若相較於這些思想家的全部著作,還是只佔很小的一部分),這些段落文字不僅難以理解,甚至不忍卒讀。即使有稍微可懂之處,索卡也加上註釋說明他們對科學概念的無知、誤解與誤用。索卡極力強調:不懂科學一點也不是可恥之事,也沒有人會被逼著一定要談論科學;但是若要談科學,至少該把那些基本的科學概念弄懂。而不是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卻長篇大論地賣弄一些陳腐老套的觀察、或者完全無意義卻看似深奧的詞章。這種作法的目的與益處究竟何在?除了用博學的假面具來炫惑不懂科學的讀者之外?   第二個目標則批判知識相對主義(epistemic relativism)的不當。索卡在第四章「間奏曲:科學哲學中的知識相對主義」中,花了全書四分之一的篇幅來檢討當代科學哲學,試圖闡明知識相對主義的雙重來源:「部分二十世紀的知識論(維也納學派、波柏及其他人)嘗試將科學方法形式化;以及這一嘗試的部分失敗,導致在某些學圈裏產生一種不合理的懷疑態度。」因此,索卡以科學家的身分反省了「科學方法的體系化」、「證據無法充分決定理論」、「孔恩和不可共量性」、「費耶阿班的怎麼都行」、「愛丁堡學派的強方案」和「拉圖的科學社會學的方法規則」。索卡在此抱持的觀點,是科學哲學中一種溫和的「科學實在論」(scientific realism)立場,認為科學理論和實驗證據的驚人吻合程度以及科學如此有力的最好說明是自然「實在」就是科學所揭開的這樣子2。在這樣的觀點下,索卡對上述種種科學哲學思想的諸多論點,作出了部分同意部分駁斥的評論。   兩位作者已料想到必有人會對本書的動機和結果提出種種質疑與評論,因此在第一章導言中,他們也設想了十個疑問,並一一加以回答。最後一章的「終曲」則再度回到的「兩種文化」的氣氛中,試圖對人文社會學者提出一些「勸誡」或「箴言」(譬如:「深奧難解並不一定都有深度」、「科學不是一個文本」、「勿模仿自然科學」等等)3;也試圖在思想與政治背景上回答:後現代主義的思想潮流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本書正文末加上三篇附錄,第一篇即是索卡惡作劇的主角〈逾越邊界:朝向一個轉形的量子重力詮釋學〉。索卡再寫一篇文「拆穿」他的諧擬文章中的文字把戲之短文作為附錄二;第三篇附錄文則是刊在另一本雜誌上的〈後語〉。站在事後諸葛亮的立場上來讀這三篇文章,讀者可能會覺得《社會文本》期刊的主編們愚不可及、不學無術或者被大量恭維給衝昏頭了。事實上,〈逾越〉一文中充滿大量瑰麗無比的科學詞藻、內容盡是七十年代後最新發展的物理理論,就算是非物理專業的科學家都有可能讀它讀得暈頭漲腦,又有什麼樣的人文社會研究者(包括「科學研究」的學者)能夠看出這篇文章是篇諧擬的惡作劇4?當然索卡強調,《社會文本》的編輯應該找科學家審查,然而《社會文本》的編輯們卻坦承這份刊物並不是一般專業期刊,也沒有審查制度。   為求公平起見,讓我們將《社會文本》期刊的主編答覆重點,譯出如下5: 從一開始,我們就把索卡這篇不邊自來的文章看成是個小把戲。不是每天我們都能收到出於專業物理學家晦澀的哲學論文。我們不認識作者和他的工作,對他的意圖作了一番猜想,我們的結論是:這篇文章是一位專業物理學家的熱誠嘗試,想為他領域的後現代哲學發展,尋求某種肯定。他在後現代領地中的冒險實在不是我們喜愛的東西。像我們圈子裏的其它試著跟上文化研究潮流的期刊一樣,《社會文本》多年來已不再刊出直接針對後現代理論的論辯。如果索卡的文章是人文學家或社會科學家所寫的,它會被當成有點過時了。在我們看來,索卡的文章試著捕捉後現代知識論的語言之「感覺」時顯得笨拙又斷然,才會在文章後附了龐大的腳註以便平撫自己的脆弱感;既然這篇文章出於自然科學家的手筆,因此我們認為這是不尋常卻也合理的表現。換言之,我們把它讀為一種值得鼓勵的良好信仰行為,而不是我們同意他的論證。….   我們有興趣出版索卡的文章之後,我們真的非正式地要求他刪減文章。我們要求他 a) 刪除大量哲學冥想;以及 b) 刪除大多數腳註。索卡似乎抗拒任何修正,而且的確堅持保留幾乎所有的腳註與書目…. 想對此事有更細緻判斷的讀者,筆者建議讀者應該進入索卡為此事建立的網站。 對本書的一些評論   本書的行文簡潔明快,條理清晰,實在不需要筆者再多費筆墨來簡述書中內容。以下筆者針對本書可能引發的一些議題,作個簡單的個人評論。   《知識的騙局》的第一個目標,筆者認為具有極強的說服力。的確,索卡引證的文本,很難瞭解究竟在講些什麼(因此也很難翻譯,譯者、編輯和審定者都大傷腦筋地思索如何將這些天書般的文字,翻譯成「約莫可讀」的中文。即使譯出來,很多地方我們仍然不懂它們究竟在說什麼6)。索卡引證文本的方式並不是片段摘句,而是數個段落同時呈現,一些甚至抄錄達兩三頁的長度。這種引證方式,很難以「斷章取義」來指控他們。在讀了這麼多引文後,我們實在無法不起疑:這些知名的法國思想家真的都是知識騙子嗎?然而,他們又的確是公認的大思想家,每年都有許多研究他們的學術論著出版。他們的著作背後可能預設著我們較為陌生的法國文化背景。再說,索卡的引文畢竟只佔他們全部著作量的一小部分,他們也不是每行每句都對著科學大發議論。種種條件湊在一起,著實令人難以索解。   筆者在這裏只能設想一種同情的理解方式:我們不能以「知識」、「真實」的角度或策略來閱讀或詮釋這些法國思想家的著作。後現代主義與解構主義一貫標榜的「去中心」(de-centralized)、「去真實」的策略或風格,同樣也必須應用到後現代主義的著作本身。不管這些思想家怎麼強調自己的書寫具有知識意義,然而「作者已死」,詮釋權是在讀者這邊。因此,他們的著作只能被讀為一種文學創作或藝術創作──大量應用科學語彙的散文或詩──表達情感、夢境、靈光乍現、詩樣般的聲調和音響。總而言之,不必以面對知識或嚴肅思想般的心態來認真看待。我想在這種詮釋或解讀策略下,科學家也不必再為後現代思想家的科學術語而大動肝火,反而可以輕鬆愉快的心態來看待這新品種的「科學文學創作體」。當然,我們也沒有必要將「去中心」的詮釋策略普遍化,換言之,毋需將這策略應用到科學文獻或其它學術文獻上。面對科學文獻和科學活動,科學家大可以仍維持「嚴肅」、「認真」、「知識」的科學態度。   即使我們可以對法國思想家作這種同情的理解,索卡提醒我們:濫用科學概念或術語仍不可取。畢竟如果要談論的是心理、詩、倫理、歷史、城市、社會變遷等等人文社會的議題,含糊地套用科學模型有何助益?難道用了這些術語或模型的隱喻敘事,就能讓自己的文字變成「科學」嗎?難道這種應用不會失去自己學科的獨立性嗎?正如索卡所批判的,這類對科學術語的大量使用反而反映出一種「科學主義」(scientism)的心態:視科學為唯一合法的思考方式。當代人文社會學者,對科學似乎有一種曖昧的心理:一方面批判科學已變成霸權;另方面又極力為自己的研究爭取「科學」的資格。這種對科學的曖昧情結,其實也需要人文社會學者自己來反省檢討一番。   至於對「科學哲學的知識相對主義」批判,這仍然是個論辯中重要議題。從專業哲學的角度來看,索卡的論證雖然不夠細膩完整,也無法在短短篇幅中形構一個完整的科學哲學系統。然而他們的思路清晰、見解透徹、論證敏銳,也參考了大量理性主義立場的科學哲學家著作,因此其論點與批判實在不能等閒視之7。儘管如此,這些論證的強度,仍不足以成為定論。但是他們所挑起的問題(當然這些問題在哲學上一直是爭論不休)卻值得我們進一步深思。當代知識相對主義的論辯,台面上是源自科學史的哲學反省與對科學方法的知識論反省。然而,一個隱然的深層動機,其實是出於倫理學的考量:即對異文化(他者)的尊重與寬容以及對科學史上的失敗者之同情(失敗的科學理論和科學家也應得到一定的正面評價)8。索卡等科學家不斷出面反抗相對主義這種現象,似乎要迫使我們思考:堅持跨越文化的事實存在以及堅持科學的真理性與實在性,是否就一定會帶來對異文化的不寬容?這種倫理學的深層動機,與知識上的真理本質之爭論,彼此互相牽連的程度有多深?是否有可能分開看待9?或者,就算「知識論」與「倫理學」必須同時考量,但兩者之間的關係如何?以什麼樣的方式互相關聯?種種問題都需要我們作更細緻的概念分判10。反過來說,相對主義是否可以有較溫和與較細緻的提法?是否一定像科學家所想像般是頭洪水猛獸?相對主義知識論是否真會危害到科學活動與知識追求?這些問題也很值得科學家們重估。   另一個重要問題是知識的政治學。這也是一個台灣學者更為關注的課題。由於法國思想家傅柯的知識權力理論,使得知識與權力細密交織的關係,不僅成為西方學術界的熱門課題,也讓八十年代後的台灣進步知識分子熱衷於剖析科學與知識背後的權力運作。科學家對另一些科學思想的批判、對偽科學的譴責與劃清界線、對人文社會研究的批判等等行為,往往會在權力思考的模式下被解讀為蘊藏政治或權力動機:是否為了爭奪學術資源?是否為了壟斷科學研究的路線?是否在排除異己?這些問題的確很重要,因為它們牽涉到資源分配、如何善用科學、如何防範科學變成壓迫者的工具等等的政治與倫理問題。然而,純粹言論層次的批判或理念的論辯,與具體地動用政經資源對異己進行打壓,仍然有本質性的差別。如果不加分疏地喊出「科學做為權力」(Science as Power)這樣的口號,其中會有多少層次的概念差異被掩蓋了?或許在科學知識的生產和傳播過程中,免不了權力的干預與介入,然而科學知識本身,也只是權力的傀儡嗎?這就涉及知識本質的論辯。   當然,人文社會學者可以不必進入這些高度爭議的哲學論辯當中,但使用清楚而不混淆的概念來表達自己的研究,就變得益形重要了。何況,權力究竟在什麼層次運作?運作到什麼程度?對科學家作某件事的動機之影響有多大?這些都還沒有明確的答案(然而一旦我們戴上一副「唯權力論」的眼鏡,很可能我們看到的一切都將「無所逃於權力羅網」,問題是:我們是否一定得戴上這副眼鏡?),畢竟傅柯的思想並不是無可爭議11。何況,寬鬆但混淆的概念還是比嚴格卻清晰明確的概念更易受到權力的操縱與左右:因為定義明確的概念,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們是否被政客誤用了;但混淆的概念,究竟用對或用錯,卻很難判斷。   最後在修訂本書的過程中,曾有一些科學研究的學者表達了她們的疑慮。她們擔心本書中譯本的出版(連同先前的《高級迷信》)會對台灣剛起起步的「科學研究」造成傷害,理由是那些被批判的人物與著作,都沒有中譯本出版。筆者認為這種擔憂雖有道理,卻不如採取具體行動。因為如果不同意本書的論調,大可以發表文章來批判之;或者儘速翻譯精彩的「科學之人文社會研究」作品,並尋求出版,以使讀者有平衡與充分的資訊。如果本書的出版能刺激好的「科學研究」之著作盡速譯成中文或發表,那又怎會造成傷害呢?更何況,如上文指出,本書引發了許多值得深思的問題,如果這些問題能夠督促我們作出更謹慎、更精彩的科學之人文社會研究,那麼中譯本的出版所帶來的,只會是益處而絕非傷害。 翻譯與修訂   《知識的騙局》由清華大學外文所碩士的蔡佩君小姐所譯,譯筆詳實流暢,對於大量的科學術語,均已詳查科學辭典,準確譯出;對於那些難纏的法國思想家之引文,也耐心勉力將它們轉換成中文。然而由於非專業之故,對於一些涉及專業內容的文句,比較無法精準掌握文意。在這方面,筆者均仔細校對,加以修訂。本書第二三章涉及大量數學名詞,筆者再邀請成功大學數學系潘戍衍教授幫忙審訂這兩章,而且全書其餘部分的數學名詞,也盡量向他徵詢。筆者在此向他表達感激之意。   本書的修訂、編輯與出版,採取了比較新穎的嘗試(筆者不清楚在台灣是否有先例),亦即審定者、譯者、編輯共聚一堂,逐章討論應修改之譯文,並取得共識。從八月到十月,在三個月內我們一共開了五次會議,大家的態度認真審慎,但互動良好,也因此將本書原訂的出版日期,拖延了一個多月。筆者認為,本書的出版模式,或可供嚴謹出版社日後出版學術專業翻譯書時作參考。   在審定與開會的過程中,譯者蔡佩君小姐,時報出版社的編輯吳家恆先生、劉佳奇小姐,對筆者的意見十分尊重,她們對筆者的修改意見幾乎全盤採納。因此,本書的翻譯應由我負起最大的責任。當然,筆者也願意為本書的可讀性與可靠性背書,並樂於向讀者推薦它。然而,有時翻譯書品質的最大敵人似乎是「時間」。如果本書因出版時間急迫仍不免有疏失之處,祈請讀者不吝賜教。                             陳瑞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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