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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17

回憶我的父親

一直想為父親寫點什麼,一直無從下筆。也許這就是近鄉情怯吧!昨天看完電視連續劇《穆桂英掛帥》,熟悉的情節讓我強烈的思念父親。如果父親還在,父親一定喜歡和我一起看一起討論。看歷史演義一直是他的最愛,穆桂英的故事聽父親講過無數次,每次都讓我神往。記憶中的父親是溫和的、慈祥的,也是唯一讓我覺得親切的給過我家的溫暖的人。小時候,家裡很窮。窮得每到過年就被母親嚴令躲在家裡不允許出門。但這並不影響我的快樂。童年的快樂記憶都來自冬天圍爐取火聽父親講那久遠的故事。應該說,那些從父親嘴裡流露出來的故事,是我最早的文學啟蒙。從父親的嘴裡,我知道了才子解縉,他那“門對千桿竹”的對聯故事常常吸引了我,讓我了解了知識的力量。我從來不知道父親的腦子裡藏了那麼多的故事。而且每個故事都那麼美,秦瓊賣馬、桃園三結義、程咬金之瓦崗寨、朱元璋之皇覺寺,每一個故事都精彩至極,每一個故事都讓我驚訝,全然忘記了過年沒吃少穿的煩惱。有了這些故事的鋪墊,我開始跟隨父親一起去看皮影戲。那時候,皮影戲似乎是唯一的精神生活,但觀眾都是老人,年輕人都說看不懂,因為全是咿咿呀呀的湘劇唱腔和對白。也因此,我在這些觀眾中顯得鶴立雞群。小小的我總被質疑是否看得懂,於是,我經常被他們考。但我總能繪聲繪色地把故事複述得完整,令他們嘖嘖稱奇。也許這很讓父親臉上有光吧,每次去看戲他必定帶上我,不管走多遠。在不識字的童年,在無書可看的少年,皮影戲帶給我豐富的知識和寬廣的世界。那時候,我總認為父親是有學問的。很多人的爸爸媽媽字都不識幾個,父親卻能寫得一手漂亮的小楷,遇到親朋或鄰居家有紅白大喜字,總被請去做帳房。我不愛熱鬧,但總喜歡坐在父親身邊,看他用毛筆在紙上寫出一個個漂亮的字。這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多麼神奇的事情,因為那時候,我們用鑽筆寫字都還歪歪扭扭呢。漸漸長大,父親仍然是溫和的,但很難聽到他的故事了。不知道是他的故事都講完了,還是我開始沉迷於書本不再願意當聽眾,還是什麼別的原因,總之,父親離我越來越遠了。那時候的我並不懂,現在我才明白,父親是越來越孤獨了,也越來越找為到生活的方向了。他的生活裡只剩下了兩樣東西:酒精和骨牌噴畫

我不知道父親和母親的矛盾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洸擏誑也許一開始就存在。這段具有時代特色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也許一開始就染上了悲劇色彩。我一再強調,父親是溫和的。可是,溫和在某些時候某些人眼裡就等同於懦弱。我從沒見父親發過脾氣,但母親總是和他水火不容。也許,酒精和骨牌,是父親的一種逃避,只是沒想到,這種逃避跟隨了他一生,並幾乎毀了我們這個家。說到父親的性格,不得不說父親的成長環境。我的爺爺是當地有名的道師(不懂何為道師的人去看看林正英的殭屍系列就明白了),因為有名,所以生意好,因為生意好,所以家境好。父親沒跟我說過他的家族史,但我想家族的沒落應該是從“破四舊”開始的。後來我在我家樓上的雜物堆裡,找出了一些道師用的物品。爺爺奶奶育有三子三女,父親是最小的一個,因此最受寵愛。也許正因為爺爺的特殊身份和良好的家境,才讓父親他們都有了讀書識字的機會吧。二伯父繼承了爺爺的道師事業,在我成長的歲月裡,也是赫赫有名的道師。只有父親,“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如果是在封建社會,他也許會成為一個秀才或學而優則仕。家道中落,讀書的願望成空,倍受寵愛又讓他性格柔弱,少有主見。我不知道這樣的成長經歷會不會造成他心理上的失落,至少我認為酗酒和嗜賭是他逃避的方式。父親的酗酒和嗜賭都是達到極致的。酒,他不要求好,總是去小賣部買散裝酒,但一天能喝掉一斤。早上起床,未曾洗漱,就先拿起瓶子灌幾口。父親在家裡喝酒,從來都不需要酒杯,都是直接吹瓶子。也不需要像某些人喝酒那樣,到飯桌上才喝。他是隨時隨地,想喝就喝。用父親的話說:酒是用來解渴的,就像喝水一樣。於是,去地裡勞作,他會帶上酒瓶;去親戚家作客,不需倒茶只要倒酒。鄉下人都熱情客氣,知道父親愛喝酒,到任何人家裡都會以酒招待。除此之外,父親喝酒還有一特點:逢酒必醉,越醉越喝。用他的話說:以酒解酒。於是,父親很少有正常的時候,總是醉醺醺的。還好,父親喝酒有酒德,從來不鬧事,醉了就睡,醒了再喝。如此反复,他的一生幾乎都是在酒裡度過的。也許因為愛酒的緣故,父親幾乎算得上是位美食家。在中國,有酒菜一說,有酒必有菜,有菜必有酒。父親做菜真有一手,有耐心,色香味俱全。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因為父親的這一特點,我們也吃到了很多不敢想的美食脊椎側彎

我家屋後有一片自留山,山里有很多隱蔽的洞,我們稱之為金洞,據說是當年挖金留下的。父親說,在日本人掃蕩的時候,他不小心掉進了金洞,方才躲過一劫。這些洞有多深我們不知道,分佈很不規律。但熟悉了之後我們都很清楚金洞的位置,不管是去砍柴還是去撿茶球,都能順利繞開它們。但經常會有些動物不小心掉進洞裡,最多的是狗。也許狗們喜歡在山里打鬧,衝突逃竄間就掉進了洞裡無從脫身。父親對狗求救的叫聲相當敏感,總是會第一時間捕捉到,然後叫上鄰居幾個男人,七手八腳弄上來,打聽清楚不是附近人家裡的狗之後,進行宰殺後平均分配。於是,我們就能吃上狗肉了。記憶中,還是父親做的狗肉最好吃,經常能讓我們回味很久。對於父親的賭,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不知道何以會沉迷至此。他賭的不是撲克牌,不是麻將,而是骨牌和紙牌。紙牌就是天九,紙牌就是跑符子,都是我看不懂的東西。父親也從來不在家裡賭,因為母親對它深惡痛絕,他總會有一些固定的玩家。於是,我在放學之後,經常多了一門功課,就是有母親的授意下去父親常去的玩家挨家挨戶地尋找。這對於我來說,是一件苦差事,原因有二:一是那時候幾乎家家戶戶養狗,而且都是惡狗,逢生人就狗,我又天性怕狗,一條剛出娘胎的小狗都能把我嚇得直哆嗦;其二是那時候的我有些自閉,尤其怕生人,每次找到父親,都會被他那些牌友們評頭品足一番,總覺得很丟臉。可再怎麼苦,我都得去做,因為母親的責打更讓我難受。想起魯迅先生那句“奔走在當舖和藥舖之間”,放在我身上,就是“奔走在父親母親之間”,那種深深的痛伴隨著我成長,讓我懷疑什麼是家,什麼是親情,什麼是溫暖,甚至懷疑“為什麼要生我”。雖然如此,我對父親仍然沒有恨,相比於嚴厲打罵的母親,父親的溫和讓我有了一些安全感。大人的世界孩子不懂,不會去分辨他們之間的是與非,只用我自己的意識去辨別:只會對我打罵的母親是壞的,經常給我一些零食和零錢的父親是好的。多年以後長大成人的我,仍然這樣認為。可是,在母親眼裡,父親是十惡不赦的,酒和賭都是母親痛恨的。這個原本就貧困的家因為父親的酒和賭而雪上加霜。父母的矛盾不斷升級,家,成了隨時會爆發戰爭的地方。每當戰爭爆發,哥哥姐姐就奪門而逃,只有我,躲在角落,默默在看幕起幕落,看戰爭後父親出走,母親痛哭。我在這戰爭中長大,以為長大了就能逃開這一切,並渴望能逃開這一切。等到我們都成家了,父母開始分家另過。從些,同一個屋簷下有了三個廚房:哥哥一家三口、父親、母親。自從這一現像出現,回家成了最痛苦的煎熬。到家了,先去母親房裡問候母親,心不在焉地聊一些家常,然後抽個機會偷偷跑到父親房裡,問候幾句,趕快就回到母親房裡。母親把對父親的恨強加在我們身上,不願意看到我們對父親好。吃飯的時候,我會盛好飯夾點菜,假裝去哥哥那邊,溜到父親房裡去吃父親做的菜。不是因為父親做的菜仍然比母親做的好吃,而是想要照顧到父親的心情。父親也總是會做一些我愛吃的菜,等著我去吃。每次回家的天倫之樂,搞得像做地下工作,心裡惴惴不安痛症

很多次試圖讓父母複合,都以失敗告終。我不知道母親心裡到底積了多少恨,到老了都沒有消退,這讓我們很不安,卻也沒有辦法。這種局面的打破,是因為母親突發胃出血。那時候,我剛剛懷孕不到三個月,回到家里和母親一起生活。姐姐在廣州打工,哥哥在附近搞建築。病發的那一天,我和母親剛吃完午飯,正坐在大門口閒聊,母親突然就暈倒了。我嚇得大喊,在後屋的父親衝了出來,喊來隔壁的堂哥,把母親送到了鎮醫院,因病情緊急,又迅速轉移到市人民醫院。到人民醫院的時候,母親身邊只有父親和我,哥哥和姐姐都還沒能趕回來。我忙著跑上跑下掛號,做各種化驗的時候,父親背著母親,一樓到三樓,三樓到一樓。那情景,至今想起來仍然讓我淚流。父親一直體弱多病,體重從來沒超過一百斤,而母親,卻從中年開始發福,體重至少在一百三以上。父親背著母親的時候,我能看得出舉步維艱,好像時刻要摔倒,但父親沒有一句怨言,急切之情溢於言表。此時此刻,我才知道,父親是愛著母親的,至少是關心著的。哪怕母親那麼惡毒地對他!母親雖然很快出院了,但並沒康復。多年的積勞成疾再加上心底怨氣鬱積,身上的病灶已經不止一處。父親母親很自然地把廚房合二為一,照顧母親的責任就落到了父親的肩上。後來母親又突發腦溢血成了偏癱,行動不能自理,父親任勞任怨地侍候她,照顧得很周到。母親仍然對父親不能釋懷,仍然有咒罵,並有一些行動上的折磨。比如將父親的飯菜倒掉,比如將父親未來得及清理掉的母親的排出物倒進父親的飯菜。父親偶爾會對我們發發牢騷,但牢騷後仍然會清理乾淨,一如既往地照顧著母親的一切。我們一直以為母親會走在父親的前面,因為母親的病經常發作。等到父親病倒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其實父親並非沒有過病痛,只是他不喜歡聲張。有些小病痛就用睡覺來解決,大一點的問題就自己去村衛生所拿點藥。因為母親的強勢,我們從來都忽略了對父親的關心。直到這次一病不起。

在鎮醫院束手無策下,我們把父親轉到了市醫院。一個晚上,病情就急劇惡化。醫生做了最後診斷:長期的酒精中毒,導致內臟全部潰爛,回天無力!把父親轉回家的時候,父親是清醒的,也並不清楚自己的病情到底有多嚴重。我違心地向他撒了謊:醫生說體質太弱不能動手術,先回去養幾天再來。本來計劃直接送回家,我和哥哥都於心不忍,還是把他送進了鎮醫院。剛剛住下,父親就開始意識模糊。我們都圍坐在父親身邊,安慰著他。誰知父??親的眼睛不看我們任何人,直直地盯著門口,好像希望看到某個人的出現。我們都猜不透,反復問也問不出來。後來是姑姑猜到了:父親希望的那個人是母親。於是,哥哥趕緊回家把母親接過來。母親一到,父親抓住她的手,眼睛裡滿是溫柔。那一刻,母親放聲大哭!父親走了,懷著對母親的牽掛。走後的第二天,母親病倒了,無藥可治。哥哥來到父親的墳頭,對父親許下誓言,說一定好好照顧母親,請父親放心地走。母親奇蹟般地好了。父親就這樣走了,至今已有五個年頭。在這五年裡,我們誰都沒有夢到過他。有人說:夢不到,是因為他真正解脫了。希望如此!如果真有天堂,我相信父親一定去了天堂,去過他想過的生活,去享受他原該美好的人生!因為,父親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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