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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09

娘的手

桌子上放著我用好幾天才織起來一副半截手套,這是娘給我的寒假作業。 令我很不好意思的是,我竟然忘了怎樣鎖邊,自己在家中拆了幾次後,拿著手套去請教鄰居。 鄰居很是驚訝手套的巨大,我心想,我這還是特意縮了一下尺寸織的呢,娘不喜自己的大手,手套都得往小里面織。 這一點我可記得倍清。
娘的手確實很大,男人當中也沒有幾個有我娘那麼大的手。 我的同學曾經驚嘆我的手長得大,她們不知道我的手放到娘的手中,就會顯得纖纖細細,弱不盈握。 娘的手不僅大,還有老厚的肉。 她的手指根根粗得像胡蘿蔔,當她把手握起來的時候,和拳擊手套有的一比。 我小的時候,她經常握著拳頭在我的眼前晃,並且感慨說:你一出生的時候,那個小腦袋還沒有我的拳頭大。 想不到還活了下來,長得也不小……
娘的手大是大,可是不拙,還很靈巧。 我的姑奶奶一直念叨剛嫁進門的娘給我的爺爺掛的補丁、做的襪子是怎樣怎樣的讓村人驚慕,是如何如何的讓我的爺爺欣喜,以至於逢人便脫下鞋子讓人家看看新媳婦給做的襪子是如何的周整。 鄰居們會扯著我的小襖、棉褲,一邊翻弄著看一邊說,你娘真是技良,真是技良! (技良,手巧也)。
我第一次吃到燴火燒,是跟著娘。 那時,村中逢著蓋房子上大樑,娶媳婦嫁女兒,長輩做壽孩子滿月的大事,都要準備喜餑餑、壽桃、面獅子、面魚之類的麵食。 娘幾乎是專業面塑師。 她圍著圍裙坐在面案的邊上,不管多大的麵團在她的手裡很快就變得像抹了油一樣嫩滑,揉、搓、團、揪、掐一系列的動作後,雪白的渾圓的大餑餑,有個小鬏鬏的壽桃,彎著尾巴的魚,圓滾滾身子呲著牙的獅子就在面板上一溜儿擺開了。 當這些面物上大鍋蒸的時候,娘在頭一天到喜主家裡用染料和好了的彩面上場了。 這些紅的黃的紫的綠的藍的橙的麵團娘要逐一再揉一遍,它們要夠硬,夠勻,否則做出的面花是挺不住的。 娘用手揪下一點麵團,在手心裡團幾下,在手掌最厚實的地方壓上幾下,拿起面皮在手指間一捻一搓,一片花瓣或是一片綠葉就出現了。 有時用梳子齒壓一壓,用刀背劃幾下,花瓣綠葉立馬就有了質感。 娘會用手指捻出很小很小的圓球,用銅絲挑起,它們就變成了顫微微的花蕊;娘會用剪刀剪出小鳥的翅膀和尾巴,小鳥馬上就是一副振翅欲飛的樣子;娘會用鋼筆帽把一塊麵團壓進魚的腦袋,魚登時就是鼓著兩眼要遊走的樣子;娘還會用苞米皮做出花心花葉,用麥秸草蘸著顏料把眼前的物件描畫得斑斕輝煌。 娘做出的面花不帶重樣的。
我聽著人家對娘的誇讚,看著雙手沾滿麵粉專注工作的娘,吃著喜主家特意給我準備的燴火燒,心裡很美。
當我包出幾個花邊餃子時,兒子很興奮喜歡。 我真想跟兒子說,你姥姥的本事我沒學著十之一呢。
手大,就有勁。 娘很能幹。 她在二十一歲的時候就和爹單門獨戶地過日子了。 娘嫁過來六個月,我的爺爺就離世了,而爺爺生前的一個朋友跟著過來討賬,他說爺爺欠了他的債——一瓢白面,幾個地瓜,幾斤苞米,還有現款,他記著帳呢。 而爺爺在活著的時候把凡是和自己有過瓜葛的人和事都跟父親做了詳細的交代,從沒有提過欠這個人甚麼錢和物。 生產隊分點糧食,他就會上門討要。 娘火了,用大手扯著他到了大隊,當著大隊書記的面讓他把欠賬算清說明白。 他算了一千多塊錢。 這是三十多年前呀。 娘應了下來,給那個人打了欠條,應允一次性的還給他。 爺爺已經去了,死無對證,娘要和他乾脆利落地做個了斷。
白天,娘和爹拿著生產隊裡最高的工分,晚上娘就紡繩掐辮子擰小辮,玉米皮、麥秸草被使用到了極致。 娘還養了豬,冬天的午夜時分就給豬煮一盆熱熱的豬食,讓豬快上膘。 年底,娘和爹把分到的糧食糶了,把豬賣了,雞也賣了,並且跟鄰居德勝的娘借了一點錢,湊足了錢,當著大隊委村幹部的面摔給了那個爺爺的“好友”。 是摔,狠狠地摔,都摔到了那個人的臉上! 娘每次說起這事,都會重複當時“摔錢”的情形,語氣還是狠狠的恨恨的,有著一種凜然的冷氣。 後來的很多年,每個夜晚我都是伴著娘那紡車嘎啦嘎啦的聲音入睡的,娘總是先把被窩放開一點地方,讓我先睡覺。 常常是睡到半夜醒來時看到娘的大手在暗暗的油燈的影子裡搖著紡繩車子。
九十年代初,我們村子裡開始烤鞋底,削鞋底。 娘也用一口大鍋升起了鋸末火,把鞋底子放到鍋上面的鐵絲架上烤,烤得微微有些融化的時候,用尖嘴鉗子夾住布面撕下來。 我放學回家,母親就坐在那片煙霧中,動作麻利地放著鞋底,翻著鞋底,撕著鞋底。 見我回來,抬起被煙熏出眼屎的紅眼睛,說聲自己吃飯去,又低頭撕她的鞋底了。 娘買手套戴著,但很快都會露出手指頭肚兒。 有時候,她會被融化的塑料燙著手,嘶溜嘶溜吹幾口氣而已。
在娘的一雙大手下,我家的三間小草房翻蓋成四間大瓦房,四間大瓦房又加蓋成現在的東西兩廂前後十二間的大房子。 在娘的大手下,我長起來,上學、工作、結婚生子,小弟也已是大三的學生。 兒子從出生到現在,娘的大手餵他吃喝,給他拆洗,為他做衣縫被。 娘的大手創造著我們的生活。
記憶裡,我從來沒有跟娘撒過嬌。 我往她的跟前一湊,娘就會呵斥我耽誤她的手裡的活兒。 娘也打我。 我的新絲棉襖在學校裡被爐子的煙筒燙出了一個洞,她擰我,用笤帚抽我,打得很狠。 我被同學推倒在牛糞裡,哭著回家,娘一把把我推出大門,厲聲地告訴我自己去找對方的家長討個說法。 有了小弟,娘的大手經常會因為我沒有看好弟弟或是偷吃了弟弟的零食而戳到我的額頭上或是甩在我的後背上。 我和娘不如和爹親近。 不過,娘會過段時間叫我到她的跟前,給她剪指甲。 娘的手很巧,可她卻說自己的左手無法用剪子給右手剪指甲。 每當這個時候,我會小心翼翼地把她的粗手指一根一根輪流握在手中,用剪子好好地修建她的指甲,用剪子的尖兒把她指甲縫裡的污垢挑出來。 後來,有了指甲刀,娘的指甲也是我剪,她的大手柔軟溫暖,手掌裡的紋路深且雜。 冬天,娘的手還會凍傷,嚴重的時候開了口子。 我會藉著剪指甲的機會把她手上翹起的老皮撕一撕,有時候撕到了肉,出了血絲,娘不生氣發火,吸幾口氣,還會把手遞給我。
後來成了家,回娘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給娘剪指甲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去年秋天,和娘坐在窗前的陽光裡說話。 娘突然說,給我剪剪指甲吧。 我又一次握著娘那一根根粗如胡蘿蔔的手指,它們皮僵骨硬,粗糙剌手,只有褶皺的深處才有一絲粉白,指甲已經開始角質化了,很厚,發黃,指甲縫裡的污垢似乎和皮肉長到了一起,怎麼努力都無法清除乾淨。 指頭肚也已經開始角質化,掌心的繭子一如銅鐵。 不知怎的,我的眼眶發酸了。 剪完後,娘把我的手握在她的大手裡,撫摸著,揉捏著。 我不知道娘在想什麼,是不是想起了當年在她的手心裡化成了繞指柔的那些麵團? 想起了那些年輕蓬勃的日子?
前些日子,娘在電話裡說要到我這兒住上幾天。 我不斷地催促,娘總是說有些活兒沒有乾完,等乾完了一定來。 終於,娘和小弟帶著大包小包來了。 正在廚房裡忙活的我,一回頭看到娘,心裡泛起了難受和淒楚。 娘受了寒風催虐的臉紫紅著,眼皮更加鬆弛,幾乎看不到黑眼珠了,被帽子壓了的頭髮緊貼在頭皮上,使腦袋看上去很小,和臃腫的略帶佝僂的身子很不成比例。 弟弟說,娘凍了臉了。 在屋子裡過了一些時候後,暖和過來的娘的腮上顯出紫紅的凍痕,她的手凍得更是不成樣子,已是黑紫的顏色。 我責怪她不該再去給四叔幹活,娘說,你四叔家的工人走了,客戶等著要貨,我能不去幫忙嗎? 娘還說,忙活忙活,忙著才是活著。 我和你爹忙活著挺好的。 娘還說,我這手,淨是肉,到了冬天不凍往哪兒跑?
娘拿出了一堆舊毛線,讓我給她織副半截的手套,說是帶著幹活。 我去買了新毛線、新毛衣針。 我決定好好地給娘織一副手套。 我拆了織,織了拆,希望它能讓娘滿意。 我把套筒織得長長的,娘伸出手拿東西的時候,手腕可以不冷。 織的時候,我把線扯得緊緊的,針腳細密的手套,應該可以抵擋一會兒無孔不入的北風吧。
相書上說,手大有肉是吉相。 娘啊,你受的苦遭的罪,讓我不信這句話。 可是,我還願意這句話不是虛妄的,因為你還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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