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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07

我的心緒平穩了許多

“那三呢?”

“三想不到監獄狀況如此之差。”

聽了這三個“想不到”,聶紺弩似乎覺得我多少是個可以聊上幾句的人,而非只會選漂亮男人做丈夫。他伸手去拿擱在寫字台上的香煙,唐良友忙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打燃。他點上煙,舒服地把上身斜靠在床頭,兩條腿挪到床沿邊,平擱著。

見他有了興致,我的心緒平穩了許多,說話的聲音也放大了︰“聶伯伯,後來我發現所謂的三個‘想不到’,不過是表面現象罷了。”

“你還有更深的認識嗎?說來我聽聽。”眼神裡,流露出關切和暖意。

我說︰“有兩點來自對人的認識。首先,人是不能改造的。罪犯充其量只能做到遏製自己,即遏製犯罪本質。換句話說,人不是不想做壞事,而是不敢做壞事。另外,從前我以為壞人就是壞人,蹲上兩年(大牢)便明白一個人壞了,可以再壞,再壞以後,還可以更壞。壞是無底的。”

“舉個例子,說說看。”

“比如,一些年輕女犯是盜竊罪,即慣偷。勞改隊的勞動強度大,肚子總填不飽。除了在農田裡偷些可食之物以外,她們便想方設法找男人‘野合’。搞一次,得一個窩頭,一個窩頭也就值五分錢。她們本來壞在偷盜上,現下又多了個賣淫的毛病。犯人誰不想出獄?我們的勞改條例又鼓勵密告。對他人有重大檢舉,自己可獲減刑。於是,告密成風。再沾上這一條,人就更壞了。”

聶紺弩笑問︰“你告過密嗎?”

“我告過,而且後果嚴重。”

“什麼後果?”

“把人給斃了。”

他問得突然,我答得直接,我倆不由自主地被對方的態度所感染。聶紺弩忽然發現沒有給客人倒水沏茶,便起身趿拉著鞋,取茶杯、提暖瓶,找茶葉,並抱歉地說︰“對不起,我現下才給你們泡茶。”用不怎么開的水泡上兩杯綠茶後,他又靠在床背,恢復了原來的姿勢。這時的他,像個等著聽故事的孩子。從這一刻開始,我感覺雙方才是對等的。我說︰“聶伯伯,我家庭環境好,受教育好,從無生活惡習。我不過是個政治犯,更準確地說是個思想犯,但進了大牢後,我學會了罵人,學會了打架,學會了偷東西。因為不這樣,就活不下去。打架罵人,是犯人之間流通的公共語言。我能像原始人那樣用拳頭撕扯扭打;像老潑婦那樣當眾罵街。偷,專偷吃的,是因為餓。餓是什麼?是一種關乎生命的本質性痛苦。說句不好聽的,除了廁所裡撈出來的,不吃,我什麼都吃。你的歲數大,又不勞動,肯定對這種痛苦體會不深,而且,可能還把食物和朱阿姨帶給你的食品,分給幫助照料你的年輕犯人吃,對嗎?”聶紺弩點頭,道︰“是這樣的。”繼而,他把話題拉了回來︰“你跟我說說那件後果嚴重的事情。”

我開始了講述︰“最初的幾年,我是在苗溪茶場。三十多個新、老反革命女犯擠在二十多平米的監舍。睡在我斜對面的一個濃眉大眼的中年婦女,叫張家鳳。她生性活潑,多才多藝,有一條好嗓兒,會唱許多中外歌曲。高興起來的話,還要講幾句英語。我覺得她是眾多女囚中最可愛的,但是組長警告我說︰‘張家鳳是個抗拒改造的反改造分子,你不要接近她。’很快,我便發現她的精神不夠正常,自說自唱,神神叨叨的。越是春茶採摘的季節,她越是發作。別人一天采茶二十多斤,她的茶簍卻是空的。消極怠工,就是抗拒改造,晚上要挨批斗,犯人斗犯人。多數犯人為了表現自己靠攏政府,接受改造,批斗時就掐她的胳膊,扯她的頭髮,煽她耳光,我嚇得躲在旮旯,但張家鳳卻習以為常,甚至面帶微笑。組長又告訴我︰‘她的態度如此囂張,是仗著自己軍人出身、軍大畢業。打過幾次殺威棒,好些了。她犯罪的起因是被一個長官搞了以後,甩了,從此對共產黨懷恨在心。’”

“這樣經歷的女同志,在建國初期是不罕見的。即使有些年輕女同志被組織安排給了某長官做老婆,多數也不福祉。”聶紺弩插了一句。“大概是第二年採摘春茶的時候,張家鳳的舊病復發了,而且很嚴重。她咒罵的不光是那個曾經玩弄自己的部隊長官,也不單是把她送進監獄的軍事法庭。她咒罵的是毛澤東。很多犯人都聽見了,大家爭先恐後地去揭發。事情會報上去,管教干事發話下來,說︰‘章詒和的文化程度高,叫她不要采茶了,拿著紙和筆,跟在張家鳳的後面。聽到一句反動話,就寫下一句。再佈置另外幾個犯人靠近張家鳳勞動,一邊采茶,一邊用心記下她說的,晚上讓她們找人寫成揭發材料,作旁証。’當時正是下午四點鐘的樣子,從清晨四點開始爬上茶山,人已經干了一圈兒(即12小時)。我累得要死,腰痛得要命,好像就要斷了。一聽到這個任務,忙甩下茶簍,心裡別提多高興啦。只覺得自己可以從筋疲力竭中逃出來,而不去想想我記錄下的材料是干嘛用的。我跟了她兩個下午,她在咒罵的時候,仍稱毛澤東為毛主席。她真的瘋了──這一點,別人不懂,我應該懂。大約過了半年,在‘十一’國慶節之前,張家鳳被押走了。9月30日,勞改茶場召開寬嚴大會。寬大處理的樣板是我們的那個組長,減刑半年;從嚴懲治的便是張家鳳了,因惡毒攻擊偉大領袖而判處死刑。宣判後的二十分鐘,遠處傳來了兩聲槍響,數千人的會場如一潭死水。子彈射穿她的同時,彷彿也擊中了我。張家鳳死了,我覺得是我用筆和紙害死的。”我說不下去了。聶紺弩起身把茶杯端給我,說︰“喝口水,喝口水。” “聶伯伯,你知道嗎?從抓我的那一刻起,我一直認為自己無罪。但從槍斃張家鳳的那一天開始,我便覺得自己真的有罪了。”

“罪不在你,錯不在你。”聶紺弩的目光沉郁,彷彿人類的善良、憂患及苦難都隨著目光,流溢而出。他吸煙的時候,嘴唇原是緊閉的。這時卻張開了,一股青煙冒出,隨即散開,在空中形成淡薄的霧氣。他仰著頭,看著這飄動的青煙漸漸散去,語調平緩地說︰“密告,自古有之,也算個頭班了,是由國家機器派生出來的。國家越是專製,密告的數量就越多,質量也越高。人們通常只是去譴責猶大,而放過了殘暴的 總督。其實,不管猶大是否告密,總督遲早也會對耶蘇下手。”

“聶伯伯,我在獄中呆了十年,體會到對一個已決犯來說,貪生可能是最強烈的感情。而獄政管理的許多做法,正是利用了這種感情。”我們還談起各自的“犯罪”情況,一對案情,倆人都笑了。原來在我倆的判決書上都有“惡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惡毒攻擊社會主義制度、惡毒攻擊文化大革命”這樣的罪狀。

我說︰“我們的毛病都是太愛說話。”我的這句話,聶紺弩有些不受聽。氣呼呼地說︰“禍從口出──這條古訓,中國的老百姓誰敢不牢記在心?他老人家不開口則罷,一開口,必是雷霆萬鈞,人頭落地。我們這個國家什麼工作都可以癱瘓,惟獨專政機器照樣運轉。而且,人被戴了帽子,被關押,被勞改,被槍斃,可革命照舊進行,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這就是我們這個國家最可怕的地方,也算是社會特色和特徵吧。”聶紺弩停頓片刻,突然提升了聲音,說︰“但是,無論我們怎么坐牢,今天的結果比老人家強。”

“你認為,他老人家的結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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