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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玫瑰之血 作者:天宮雁




玫瑰之血   作者:天宮雁


『摘花玫瑰5月初開花,小花品種系6—7月間開花。花朵一旦開足,香氣就會散失,花瓣也極易脫落,所以摘花宜在花朵初開、花瓣尚疊合未放、雄蕊還沒顯露時進行,具體時間是日出之前。日出之前啊……』
『黎明前的黑暗,嘿嘿,感覺……』
『而且……光照玫瑰喜光照充足、地勢高燥的環境,缺乏陽光照射便不太容易開花;忌諱靠白牆下栽植,白牆的日光反射,會灼傷葉片,對花芽形成也不利。』
『妳對花可真瞭解。』
『我們來上一堂生動的植物課吧……』
『呵呵……行。』

好好的一堂文學課補習,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跑題,然後徹徹底底的泡湯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

秋天之前,我剛剛從學校畢業。白天在一家音像店打工,下午當家教。對象是個比自己小兩?的高三生。有好聽的嗓音,但是?讀的能力卻低得讓人咂舌。能夠以20?的高齡混在高中本來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所以我對他的補習的意義也就越發的偉大崇高起來。

?到問題的癥結,也確實很古怪。平時和我閑磕牙的時候就完全沒障礙,可是一踫到書本,她的眼睛就自動的瞇成一條縫,偷偷地看我,又偷偷地看?頁碼上去,最後對我抱歉的一笑:『我拿這科根本就沒辦法,我們還是上一堂生動的植物課吧。』
『……說那什?話……』
『……實話。』她說,竟然還略帶委屈,『大姐姐……在這迷人的秋天裏,我們就坐在這裡盯著一堆密密麻麻的標點符號和字碼,討論這些段落到底應該這樣分還是那樣割,不是太丟臉了嗎?』聲音越發委屈。

真是奇怪了,應該覺得委屈的人是我吧?正大光明的從她媽媽手裏拿錢,然後每天坐在這個位子上兩個小時,最後發現面前這個人進步指數和溜號程度根本是成反比的:『確實是非常的丟臉沒錯!……但是妳講錯原因了吧?』
『哪裏的話,哎唷,大姐,妳想想,青春不待人啊。與其就這樣浪費掉,不如我們一起揮霍吧!』
『……揮霍和浪費是同義詞!纔剛剛講過而已!妳當我昨天在這裡磨叨的那兩個小時是作假的嗎?!』
『什?話!哪裏有作假!我可是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
『哦?!』挑起一邊眉毛,用俯角30度看她的眉梢,『那就背來??!』
『好!』她一握拳,清了幾下嗓子,『摘花玫瑰5月初開花,小花品種系6—7月間開花。花朵一旦開足,香氣就會散失,花瓣也極易脫落,所以摘花宜在花朵初開、花瓣尚疊合未放、雄蕊還沒顯露時進行,具體時間是日出之前。光照玫瑰喜光照充足、地勢高燥的環境,缺乏陽光照射便不太容易開花;忌諱靠白牆下栽植,白牆的日光反射,會灼傷葉片,對花芽形成也不利。……』
『……』太陽穴隱隱作痛。
『怎?樣?』
『看教科書!教科書!要不然我掐死妳!』

一陣怒吼,然後歸於平靜。不過我確定,這種戲碼十分?之後肯定重來……這就是我在去年秋天做過的事情。人的記憶總是忽淺忽深,好像爪哇地一樣。用手摸過去,有一些低窪的地方根本就觸碰不到。處於那些地位的記憶,就需要用力的擠壓纔能現形。現在回頭想想,原來去年秋天,我除了漫無目的的被太陽曬黑和減肥之外,還做了這件事……

過一陣子,也許連這些也忘記了吧。那樣一來,記錄者就只剩下那盆玫瑰。

絕對不是我!絕對不是我說要養那盆玫瑰的!……好吧,我是始作俑者。動機理由就從那堂『生動的植物課』開始。我們肆無忌憚的跑題,說起玫瑰。招搖美麗的薔薇屬植物是全部的話題,包括種植的方法和養育的竅門,我一一告知給她,而她破天荒的對於那些術語全部都懂,並且奇跡般的表示出感興趣的神情,之後就央求我下次來的時候一定要和她一起養一盆玫瑰,無論如何:『有妳在,好像就算是死了的植物,也絕對能養活!』
『妳那是哪裏來的自信啊?……』我苦笑,收拾桌面上的東西,在又浪費了兩個小時之後。
『女人的直覺啊……妳怎?會這?了解植物?』她把手臂支在桌面上燙起秋千。
『小時候有個朋友叫做D,家裏是開花店的。』
『花店哦?好不好玩?』她坐在桌子上,拿起我的一支鋼筆玩弄。
『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顆植物,在他們出生那一天由長輩種下去……』
『好神奇啊!那不就有一個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植物?』
『嗯,是。如果生命力不夠的話,就可以去借對方的。』
『啊--?』她的尾音拉得很長,好像日本的tv show裏面大嗓門的女主持人裝腔作勢的疑問單音節,『真的有這樣的事??那……我也想要。妳覺得,我適合什?植物?』她說,把鋼筆還給我,用一根手指纏繞著自己的髮尾。
『嗯……』我靜靜的注視她,嘴角帶有一絲??的微笑。

她有混血兒特有的褐色眼睛和頭髮,形狀美好的眉毛,弧度始終的唇?和姣好的柿子臉型,搭配身上寬鬆的黑色高領毛衣和深藍色短裙,整合起來就好像含苞慾放的罌粟。我記得D說過,罌粟和玫瑰其實同等張揚華麗,只是前者?廢淹沒美麗,後者的美麗掩蓋了?廢。眼前這個人,只要再加上一抹眼影和唇膏,一定堪稱最妖治的罌粟。在那之前,我輕輕搖搖頭說:『玫瑰啊。』她點點頭 ,用痛下決心的表情說:『那就玫瑰哦!妳下次來的時候一定要和我一起養!』
我還沒來得及反對,她母親走進來,客套了幾句塞給我錢,我拍拍良心上的灰塵,微笑離開。

比起文字,她對植物有更大的興趣。只是她的母親從未察覺,她們以古怪但是平衡的關係生活著。人必須得用犧牲另一方面的利益來換取平衡。她極大限度的隱忍著。

月季、玫瑰和?薇是同??薇科?薇?的姊妹花,但玫瑰花的香氣要比月季、?薇濃郁很多。我們開始養的時候已經入冬,因?栽種的時間和方法和理論上的有出入,花還險些死掉。她那些日子天天守著那株植物,已經忘記自己的本分 。媽媽曾經說,不管什?人,忘記自己的本分就開始讓人討厭。我始終無法討厭她,因?她和那株玫瑰端莊的坐在一起的樣子如此調和,沒有任何稜角,好像梵高的一幅柔和的向日葵圖一樣,讓人感覺它理所當然那樣生存。我雖然有時候也有小小的不安,可是也實在不忍心把她和那盆玫瑰分開,於是所謂的文學課就徹底的變質走形。

第二年春天,花開始越來越結實,有些許花苞,莖稈上的刺也堅硬的不可侵犯。我們兩個人就圍坐在它旁邊,談論一些旁的話題。她母親進來查房,她就故意大聲背誦一些我一?就知道是在瞎掰的詩詞,她母親絲毫?不出門道,於是滿足的離開。我們兩個竊笑不已,我已經忘記自己的初衷。

4月不到,隔壁城市的表姐突然打來電話,說要搬家,新家的地點挑選在極圈?,離去之前沒有人送行,我自然就要誠惶誠恐的趕去赴約。由於距離比較長,而且我還可以順便回家看看父母,所以家教這邊的工作就暫時請了一個月的假。離開的最後一天 ,她堅持絕對不翻開教科書,一直不停的問我各種種植的技巧,任性的表情和玫瑰如出一轍。
『T老師,妳有沒有看過一個動畫片?裏面說如果唱歌,植物也可以聽到。』
『理論上是這樣的,不過還在科學實踐中。』
『它的莖上有那?多的刺,就好像一個一個小耳朵一樣。』她扭頭沖我笑,越過肩膀的劉海盪下來。
『也許。』我扁扁嘴巴,表示贊同。

前往B市的途中,玫瑰和罌粟的畫面一直穿插在腦海裏,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晚上,天明到達。表姐安靜的坐在輪椅上,停在月臺盡頭等我。同一班車,她就要離開這裡。和我短暫的接頭好像互逆的一陣風。她始終那?安靜。那雙從未沾染灰塵的雙腿反而把她墊得更高。小小的輪椅後面是一大箱行李,歪歪斜斜的擺在腳邊,手裏卻小心翼翼的捧著一盆瀕臨死亡的罌粟。我自告奮勇說要幫她照顧,她卻固執的抱在怀裏,很堅持的對我說,那種花可以在冰天雪地裏自己結合斷裂的骨頭。我微笑搖頭,幫她把行李和她自己弄上車,然後站在外面不知道說些什?才好。一朵罌粟,一朵玫瑰,只是一?之遙,天壤之別。可是到底有什?不同,我也?不清楚。

我就這樣回家住了一個禮拜。睡了將近17年的床上,我卻輾轉難眠,每天晚上做許多古怪的夢。忍不了那?久,第十三天就和家裏的人告別返回了A市。還沒到約定的時間,家教工作的時間省了下來。那兩個小時,我反復從四號路走到八號路,再走回來。行色匆匆的人從身邊走過,帶過一陣冷風。這樣進行了四五天,突然心血來潮想要早點返工。剛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她母親出來到垃圾的身影,緊走了幾步上去搭話才曉得,學校裏冒出新的補習班,?了不浪費時間,她已經每天去那裏報道。我問了地址,客氣的目送她離開,眼角瞄到了垃圾桶,從裏面伸出的不規則圖形是玫瑰的枝。莖稈上的刺已經把黑色袋子的角落劃破,拼命想要伸出腦袋來呼吸。我拉開袋子,從形色的垃圾裏面拉出了玫瑰。已經十分強勁的刺把我的右手臂划出兩條巨大的血痕。我把它放在角落裏,用報紙蓋住,轉身跑去補習班。

不規則的樓房在市中心雜亂無章的擁擠著,爬上四樓找了一圈終于發現原來教室就在女?所的對面。從後面的窗口望進去,一群學生好像烤箱裏的煎餅一樣坐在中間,臉上的表情各異。還在煩惱的尋找玫瑰的身影時,老師的一聲傳喚幫了我的忙。玫瑰在最後排,最角落的位置站了起來,和我只間隔一道門。雖然想呼喚她,可是她似乎更加專注書本上的某些字眼,眼睛從頁碼移動到老師再移動回來,臉上的紅暈迅速的擴散開來,從耳根到鼻尖,最後乾脆哭了出來。我瞪大眼睛,些許震驚。一直以來只知道她是個不斷重讀的壞孩子,可是沒聽?過壞孩子會在?目睽睽之下認真的哭泣。

老師怒氣衝衝的走過來,站在她對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低頭看著課文,嘴角顫抖,就是無法?讀。我敲門進屋,把她帶了出來。看見我的眼神有些許驚訝,眼淚更加不受控制。我們坐在買刨冰的攤子旁邊,一邊吃東西一邊聊天。她舔著盤子裏的甜點?頭對我笑:『可是,我就是讀不出來。』
『覺得害羞??』
『不對。嗯,覺得害怕。』
『?什?呢?』
『那?多的人,那?多雙耳朵,就在那裏,把妳包圍在中間。』
『……嗯。是?。』
『如果我有刺,許多許多的刺,那就不會被欺負。』
『……』怎樣才算很多的刺呢?我本來想這?說,可惜放棄了。刺越多,越引發人想要觸摸的欲望。那是本能。表姐和她依靠本能原則瑟縮在自己的世界裏,如此而已。我們按照統一的步伐行走,另外一些人落伍了,身體?迸發出來的刺和毒液先是滲透了自己,隨後浸染了別人。由玫瑰到罌粟,就差這一步。
『醫生說,抑鬱症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治好的。可是,我只是說不出話來。一想到有那?多雙眼睛就覺得噁心。』
『嗯。好。我知道了。』我催她把剩下的東西都吃完,然後送她回家。夜幕降臨之後,她行走在黑暗中顯得十分安心。在家門前,我告訴她玫瑰生病了,所以暫時交給我來養,等稍微好轉就還給她。她有幾秒鐘的悵然若失,然後微笑點頭,就此從我面前一蹦一跳的走開。

一個星期之後我按照規定的時間重新來到她家,她母親半打開門,並沒有邀請我入?的意思,臉色死灰地告訴我她女兒已經進入精神診療所,不過當我問到具體是哪一間,她有技巧的擋了過去。我從市中心往郊外搜索,按照順序找了十家醫院,在第十一家找到。她住在單獨的病房裏,整間密封的屋子出了有一面小鏡子和一小盆植物之外什?都沒有 。我從窗口望進去,裏面一片白色。在規定時間之外,病人是不能接受探望的,我就站在窗戶外,以隱蔽的角度偷偷地看她。

美麗的頭髮和一絲不苟的病人服裝格格不入的鑲嵌在一個鏡頭裏。她坐在房間的一個角落偶爾發呆,多數時間確實在房間裏跳舞,用我從來沒見過的舞姿。舞蹈的高潮是永無止境的旋轉,眯起眼睛看過去,甚至會讓人誤認?那是金碧輝煌的大廳裏美麗的卡門。我於是就如此欣賞,一直等到黃昏。她從屋子裏面走出來,開心的看著我,滿頭大汗:『我就知道妳會來看我,玫瑰好不好?它病好了??』
『它正在痊愈,完全好了之後我就還給妳。』我說,摸摸她的臉。

第二天我再來的時候她的病房外面圍了一群人,我擠進去看,醫生正在地面上簇擁著她,白色的紗布和紅色的血液到處都是。旁邊的護士說,她把鏡子打碎,然後一塊一塊在盆栽上纍起來,試圖堆積出玫瑰的形狀,只是徒勞。手和臉上有超過三十個傷口。我問?什?不給她玫瑰,只要給她一盆真的玫瑰不就可以了??護士搖頭,跑過去幫忙。人喜歡這樣看著玫瑰,以欣賞和略帶勝利的姿態,再進一步把它的刺一根一根拔下來。人喜歡這樣。

她在房間中瘋狂的舞蹈的時候就已經是極限。在黑暗的日出之前,她的花朵一旦開足,香氣就會散失,花瓣也極易脫落。如果要挽救,就要趕在日出之前。可惜,她在白牆的圍繞下生活太久,白牆的日光反射灼傷了葉片。玫瑰用刺築起的那個精神世界,已經凋零。枝葉落盡之後,只剩罌粟的影子。

我離開醫院,確定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半年之後,由介紹我去做家教工作的同學那裏聽?,她已經死去。原因不明。手掌中大量的鮮血好像握著無數的玫瑰花瓣,嘴角笑容優美。我?起頭,嘆一口氣,撥通電話給表姐:『趕快回來吧,我去車站接妳。順便說一句,我問過好多人,所有人都說,妳講的那種植物,根本就不存在。』哪裏有一種植物會自動愈合傷口呢。只有人類有這種本事,只是人更喜歡給被人製造傷口而已。這都是本能。

如此完結,玫瑰已謝,花枯枝斷,凄艷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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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玫寒血色,
瑰紅殆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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