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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7/05

成功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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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六十四年成功嶺大專集訓班生涯回憶(全文)
王駿 2015年7月5日
http://www.4thgrader.net/vault/files/MemoryOfChengKungRidgeIn1975.doc
(續 3/5)
岔題了,還是接著寫成功嶺集訓班。寫寫那些軍官、士官吧。

先說軍階,我印象裡,在成功嶺(以及後來在衛武營),連隊裡,好像沒有中士,全都是義務役下士。大約,當時中士以上,一直到士官長,都給隨軍來台老兵佔光了。

我成功嶺那連長,姓啥叫啥,現在根本沒印象。我對這人印象極壞,玉面朱唇,長得一副小白臉模樣兒,表情永遠陰惻惻,根本不知道他在想啥。六星期當中,有個週末,開放營區,是為「省親日」,學生家長可以蒞營,不但會見受訓弟子,還同桌吃飯。

那天,這小白臉連長,竟然這樣對家長說﹕「我們是江浙部隊,所以,飲食比較清淡,也盡量添加魚類。」

飲食清淡不清淡,每天吃幾條魚,這就不去說他了,單說這「江浙部隊」血統好了。當時我才十八歲,剃了個接近光頭的短三分頭,穿著過度寬鬆尼龍混紡野戰服,滿臉黧黑,一身枯瘦,打直腰桿,板凳坐三分之一,兩臂夾緊,左手端碗,右手舉筷,聽到這寶貨連長如此講話,差點沒笑得跌到長板凳底下。

我那時才十八歲,但已經讀過幾本雜書,對中國現代史,尤其是現代軍事史、現代戰史,已經有點粗淺概念。我曉得,那寶貨連長的意思,是說成功嶺這陸軍預備第四師,前身再前身,前到幾十年前,是從江蘇、浙江一帶起家。但,這未免太扯了。

要知道,國民黨軍隊從北伐之後,歷經無數次膨脹、萎縮、再膨脹、再萎縮,新番號不斷出現,舊番號不斷消失,有一支部隊拆散成兩支的,有兩支部隊合併成一支的。這部隊家族史,可亂了,誰也沒本事,陳穀子爛芝麻,搞得清楚民國六十四年夏天,成功嶺陸軍預備第四師,前身是個啥子玩意兒。

再打個比方,我們大學畢業後,服預備軍官役時,陸軍共有九個預備師、十二個重裝野戰師、六個輕裝野戰師,以及若干空降特戰旅(這部份,我沒研究)。距今十幾年前,國防部精實兵力,把師全給拆了,改成「聯兵旅」,要是現在有哪個傢伙,硬說某某聯兵旅,前身是陸軍哪個師,那也是胡說八道鬼扯淡。番號改了,人全退光了,上哪兒找祖宗牌位去?

民國六十四年成功嶺,那小白臉寶貨連長,竟然臉不紅,氣不喘,硬說預四師是「江浙部隊」,不曉得,此說打哪而來?

就算翻閱國防部檔案,循著番號族譜,往上摸索,硬找出成功嶺預備第四師,北伐時期番號,這也不能代表什麼,更不能說,成功嶺預備第四師,就是從江浙部隊衍生而來。要知道,時間、空間差了十萬八千里,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兵,就算硬扯番號家譜,扯到民國幾十年前,江浙地帶某個師,又有何用?此時成功嶺大專集訓班預備第四師的地點、官兵、裝備,和當年那師,一點關係沒有,何必一表三千里硬攀關係?

這傢伙,年紀不大。按說,無論是正期班(四年制)、專科班(兩年制)、專修班(一年制),畢業時,也就是二十一歲、二十二歲。分發下部隊後,正期班,一出來就是中尉,三年後升上尉;專科班與專修班,畢業後當少尉,一年後升中尉,三年後升上尉。

所以,無論哪種軍校體制出來,大約二十五歲、二十六歲,就能當上尉。所以,我現在估測,成功嶺那連長,應該不會超過二十八歲。

軍隊裡面,有很多奇奇怪怪,似是而非的口訣。比較熟悉,比較流行的,就是什麼「不要把方便當隨便」、「合理的是訓練,不合理的是磨練」。這種鬼話,聽之多矣,都是軍隊裡陳年老軍油子,一代傳下一代,代代相傳,用來規範、壓制低階受訓者。

我在成功嶺時,那小白臉陰沈連長,講過不少此類讜論,我至今還記得兩則。

讜論之一,他說﹕「當你用一隻手指頭,指著別人,指責別人時,別忘了,你還有四隻手指頭,反向指著你自己。」

讜論之二,他說﹕「我是連長,這【長】字,看形狀就知道,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翹著腿,對人下命令。你們是受訓新兵,這【兵】字,看形狀就知道,是一個人站著,兩腿打開,稍息聽訓。」

依我看,這小子沒那智慧,沒那腦袋,想得出這兩種歪論。這兩種說法,大約也是他在軍校裡,或者在軍隊裡,不知從哪兒聽來的。

再說排長吧,三個排長,我還記得兩人姓名,全是預官,一個叫「金海」,一個叫「池豐」。

頭幾天,我聽那小白臉連長,氣勢兇狠,一口一個「金海」或「池豐」當時我心想︰「怪了,這連長和排長是怎麼樣個交情?態度兇狠,但卻略過姓氏,只稱其名。照理說,不稱姓,只喊名,應該交情好。但如交情好,怎麼又如此兇?」

後來我才明白,敢情,這兩個排長都是單名,一個姓金,一個姓池。我印象裡,好像兩個人都是學工,至於出自哪個學校,至今不復記憶。。

兩個可憐蟲,當預官混日子而已。起頭,他們還有排長樣子,到了將結訓那幾天,這兩人已經和我們成了學長、學弟關係。

教育班長,全是士官,都掛下士官階,程度參差不齊,我那班長,我還記得姓名,叫「張利振」,是個好人,話不多,木訥,很厚道。結訓前,他告訴我們,說是他原來在台北市松山菸廠(還是酒廠)當工人,入伍後,被挑進士官隊,當了教育班長。這人,對我們挺好,很照顧他手下這九個受訓學生。

人好不好,你可以輕易察覺。平實而論,無論是成功嶺還是衛武營,教育班長素質真的令人不敢領教,頗多混混之類的傢伙。但我在成功嶺,那教育班長卻是真的好。

那時,整個大專集訓班,一百多個連隊,每個連訓練尺度寬嚴不一。有些連隊操練甚苦,要求甚嚴,被稱為「魔鬼連」。另一些連隊,日子比較好過,氣氛比較輕鬆,則稱為「百事可樂連」。我印象裡,我所待那連隊,不算嚴也不算鬆,倘若按寬嚴標準排行,大概就是中間。

附帶一提,講講那幾年軍階。

成功嶺時期,士官軍服領口上,只有一邊(忘了左邊還是右邊),有個金屬圓盤章,白色底盤,上頭有個徽章,兩管步槍互呈四十五度角交叉,俗稱「雙槍牌」,是為步兵士官標誌。至於官階,則顯示於左手臂章,三個V,底下一條橫槓。三條V,是為上等兵,而加一條橫槓,則是下士。

軍官與士官,官科徽章都一樣,只是,士官有圓形白色底盤,而軍官沒有。

等幾年後,大學畢業,入衛武營,受預官入伍訓練,情況就不一樣了。陸軍士官,領口兩邊都有標誌,一邊和以前一樣,白底圓盤,雙槍步兵標誌。另一邊,則也是圓盤,白色底盤,上頭是個「K」。亦即,成功嶺時,下士官階顯示於臂章;而衛武營時期,下士官階則顯示於領章。

不同官科,各有不同標誌。步兵,雙槍交叉;砲兵,是一尊炮;財務官,是個金塊,其他,此地不詳述。反正,這所有官科標誌,都是仿照美國,都是西式徽章。不過,大概民國七十年間,陸軍所有關科標誌都改了,我想,這應該是之前兩年和美國斷交,這時候想走自己的路。

官科改了標誌之後,步兵由雙槍,改成一支西洋指揮刀,一支步槍;砲兵則由西洋炮,改成了中國古炮。財務,則從金塊改成了中國古錢。其他,像是工兵,也是從西洋式城堡,改成中國式古城。

我們這一屆男生,大學畢業後服役時,士官兵左胸前名牌,長方形咖啡色金屬片;軍官左胸前名牌,長方形藍色金屬片。不過,有人另外花錢,弄點花樣,改成壓克力名牌。

民國六十九年間,三軍軍服大改革,這大約也是和與美斷交有關。我初服預官役時,軍常服與軍便服,還是美軍型式,但民國六十九年底,七十年初,全改了,顏色也不一樣。當然,野戰服沒有改。不但改軍服,軍階也改。

改制前,海軍與空軍,肩膀上階級標誌,少尉一條細槓,中尉兩條細槓,上尉三條細槓,少校一條粗槓一條細槓,中校一粗兩細,上校一粗三細,少將兩粗一細,中將兩粗兩細,上將兩粗三細。

總之,那時候海軍與空軍官階,都和美軍一樣。

民國六十九年底,七十年初改制之後,空軍與海軍官階,調整成與陸軍一樣,尉官為槓,校官為梅花,將官為星星。

到了民國七十年代中期,軍服又改了。這次,把所有硬質名牌、官章、階級章,全部繡在軍服上,好像我們讀書時,繡學號那樣。

好了,再回頭講成功嶺大專集訓班,講講武器裝備好了。

我們這一屆,民國六十四年夏天上成功嶺,還使用美國 M1步槍,這也是最後一年,成功嶺受訓學生使用M1步槍。這槍,美軍二次大戰制式步槍,好槍,打得準,殺傷力高,但就是彈倉裝彈量偏低。

我們下一屆,民國六十五年上成功嶺受訓,就改用國產五七步槍。這五七步槍,就是美軍的M-14步槍。這槍,是M1步槍的改良版,也是好槍,但就是死沈,太笨重,只宜打單發。有一種「五七甲式」,槍頭下方,加上腳架,槍托前,加上握把,可以連發,當班用支援機槍,不過,后座力太強,準頭極爛。這M-14步槍,天生就是狙擊槍材料,只適合單發射擊,遠距離準頭極佳,但實在不適合野戰部隊當一般步槍使用。

直到現在,美軍特種部隊還拿這M-14當狙擊手裝備,加上瞄準鏡、夜視鏡、滅音器等附帶裝配之後,準頭極高,殺傷力極強。

西方世界,步槍尺寸固定,大體上,都是遵循所謂「北約體制」,其步槍有兩種口徑。一種口徑小,直徑為五‧五六公釐,也就是○‧五五六公分。像是M-16,以及台灣仿造M-16的K-2步槍,還有世界各國仿製M-16的各種自動步槍,都是這種口徑。這種槍,後座力小,操作簡單,無須多少射擊技巧,就能發揮高精準度。

另一種,口徑較大,直徑七‧六二公釐,M-14就是。這種槍,因為口徑大,子彈也重,殺傷力遠高過五‧五六公釐步槍,兩種槍,其殺傷力不是一個檔次的。不過,這種槍後座力大,槍身沈,不太好使,必須較高射擊技巧,才能達到精準地步。

至於二戰時期,美軍制式步槍,則叫做「M-1」。這種槍,就是M-14前身。

M-16步槍,可使用二十發或三十發彈匣;M-14步槍,使用十五發彈匣。而M-1步槍,則很抱歉,沒有「彈匣」只有「彈夾」,用個類似髮夾的金屬夾片,一次夾住八發子彈,壓進彈倉。這步槍,口徑零點三寸,號稱「三零步槍」。其實,零點三寸就是七‧六二公釐,不過,不知為何,講到M-1步槍,就是三零口徑,而M-14步槍則是七點六二口徑。

這M-1步槍,是美軍二戰、韓戰時期標準步兵配備,好槍也,呆槍也,火力強,殺傷力大,裝彈量少,靈便不足,笨重有餘,老美耍起來勉強可以,當成美援裝備,送給遠東軍隊(包括台灣、日本、南韓、菲律賓、越南),可就不太恰當。

尤其,像是後來服預官役時,所用的M-14,托槍時(也就是右手上臂緊貼身體,下臂水平伸出,槍托放在右手手掌上,槍身四十五度角斜靠在右肩上),槍身側面靠在肩膀上。因為槍側面面積比較大,肩膀比較不會那樣難受,並且,這M-14步槍側面放在肩膀上,其槍機拉柄剛好咬住肩夾骨,增加托槍穩定度。

M-1步槍不一樣,托槍時,槍身下截面靠在肩膀上。那槍身下截面,窄窄的,受力面積很小,壓在肩膀上,真能讓人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

其實,要減少痛苦,只要改成揹槍(右手穿過槍背帶,步槍呈現完全垂直狀態,槍口朝上,槍托朝下,右肩膀後頭是步槍,右肩膀前頭是槍背帶),或者改成大揹槍(像揹書包那樣,槍口朝左上,槍托朝右下,步槍斜斜揹在背後,好像小學生揹書包)。

不過,那些天殺的教育班長,絕少准許受訓學生揹槍,或者大揹槍。從營房到後山(成功嶺山頭一個接著一個,山可多了,密密麻麻,全種滿相思樹林,我也搞不清楚,哪兒是哪兒),從頭到尾都是右手托槍,一走就是將近一個小時,實在要命。

上野外課,右手托槍,左手更慘。這左手,先把約三十公分正方形圖板,緊貼左邊側身夾住,圖板上頭,再擱上小板凳。亦即,終究狀態,是左手壓住左側身,而手與側身之間,則是圖板與板凳。之所以帶圖板與小板凳,目的在於野外上課。如此,坐在小板凳上,膝蓋上放圖板,圖板當桌子。

腳下,穿黑色短統橡膠鞋,黑色軍襪。成功嶺六星期,沒有皮鞋,一共就發兩雙一模一樣的黑色短統帆布橡膠鞋。一雙,平常穿。另外一雙,保留不用,專門用來走成功嶺到東海大學那趟長途行軍。有關這倒楣鞋子故事,我待會兒再敘,現在,繼續講講個人裝備。

野戰服,極度寬鬆長褲與長袖上衣,沒短袖軍衣,後來大學畢業當預官,下部隊以後,才發短袖軍服。黑帆布皮帶,皮帶頭為銅質金屬,極易氧化生銅綠,得天天擦,用「擦銅膏」擦,擦得人人手上都是一股子怪味道。說也奇怪,那皮帶頭一天不擦,就濛上一層古怪顏色,反正看起來不光鮮。

這古怪顏色,應該是氧化物,俗稱「銅綠」。然而,一旦拿擦銅膏擦過去,那古怪顏色馬上消失,皮帶頭金光粲然,當場耀眼。

出操上課,腰際必然是「S腰帶」。這玩意兒,有點妖孽規矩,必得繫得極緊。混帳的是,無論你繫得多緊,那教育班長,總有本事用力拉扯,拉出若干餘隙,然後,把拳頭伸進去,證明你「S腰帶沒隙緊」。

這鬼S腰帶上,長滿孔眼,我記得,最起碼掛上刺刀鞘與水壺。其他,是否還掛什麼東西,現在記不得了。後來讀大學,乃至於工作,常見登山客,腰間掛著這S腰帶,上頭掛滿各種物件。每次看了,都勾起我不太愉快印象。基本上,S腰帶是件死物,本身沒有好壞善惡,但因為我對成功嶺、衛武營、以及後來預官生涯,都沒有正面評價,覺得浪費時間,浪費生命,所以,連帶地,也討厭上了S腰帶。

這S腰帶,有些是帆布,有些則是人造塑膠纖維所製,兩者外觀一模一樣,不用手細摸,無法察覺材質差異。

腦袋上頭,當然是鋼盔。鋼盔裡面,則是膠盔。兩盔合一,壓在腦袋上,倒也罷了,要命的是,那鋼盔下方的帆布繫帶,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用過。用過之後,好像從來也沒洗過。就這樣,張三傳李四,李四傳王五,王五傳劉六,一手傳過一手。那帆布繫帶,緊扣在下巴上頭,隱隱約約,聞得到汗臭味,明明顯顯,可以察覺到帆布帶上鹽分,侵蝕自己下巴,咬得下巴難受。

就這樣,一身家當,搖搖擺擺,全連一百多人,浩浩蕩蕩,從連集合場開步走,又是上坡,又是下坡,又是快走,又是小跑。頭頂上豔陽高照,眼前煙塵大起,汗水滿頭滿腦往下淌,眼鏡因為汗水,不斷順著鼻樑往下滑。

這種苦刑,一走就是將近一個小時。這當中,右手托槍,左手壓著板凳與圖板,根本沒餘裕擦汗、撓癢、托起眼鏡,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整個陸軍新兵訓練中心,訓練內容大體分為四大類﹕野外戰鬥訓練、基本教練、室內教室課、以及體能訓練。

室內教室課,主要就是軍歌教唱,以及三民主義政治理念、大陸匪情介紹之類洗腦課。教室,上課之餘,還用來寫信、擦槍,並且,每天三次,兼當餐廳。

政治課,時數不算少,講的還是莒光日那一套老東西,沒什麼新鮮事情,受訓學生從小聽到大,已經聽麻木了。不過,我當時很喜歡上政治課,理由無他,這好歹是室內教室課,可以坐在那兒,讓腦袋與身體同時休息,眼睛睜著,腦袋裡卻是神遊太虛,遍地跑馬,雲山霧罩,沒邊沒界,上窮碧落下黃泉,任我胡思亂想遨遊天界。倘若不上政治課,就得體能訓練,或者拉隊伍出去,上野外課。所以說,政治課好啊!

至於軍歌教唱,就更有意思了。因為,教歌者是女性,國防部女青年工作大隊政戰官,輪流著去每個連隊跑碼頭,教唱軍歌。這些掛「蝴蝶牌」政戰官科的女軍官,有些受訓學生私下用閩南語,這樣稱呼「政戰婆仔」。所教軍歌極夥,先教陸軍軍歌,之後,有什麼「九條好漢在一班」、「我有一枝槍」、「夜襲」等等。

體能訓練課,後來在衛武營,比較紮實,比較嚴格,一大早起來,撒過尿之後,顧不得洗臉刷牙上大號,就跑三千公尺。其他,像是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拉單槓、扔手榴彈,一樣不少。不過,在成功嶺,大約是受訓學生太多,場地有限,所以,我記憶裡,從未跑步。當然,上野外課時,為了趕時間,有時候也會跑,但從來沒有為了體能訓練,短褲汗衫運動鞋,猛烈跑步,沒有,在成功嶺沒有。

也沒有拉單槓,好像就是伏地挺身。天天搞這玩意兒,早也伏地挺身,晚也伏地挺身。那時候,只要一聽到「伏地挺身」,馬上下意識用手拉帆布皮帶,把皮帶銅環拉到一側。這樣,之後伏地挺身時,總是趁教育班長不注意,放鬆兩手,整個身體躺在地上。倘若不拉皮帶銅環,那麼,身體俯躺地上,必然會刮花皮帶銅環。

有次,某天下午那變態小白臉連長,不知何事不爽,要全連所有學生,在連集合場做伏地挺身。當時,正值豔陽高照,水泥地被太陽晒得滾燙,真要做伏地挺身,兩個手掌肯定會被燙傷。小白臉連長不管,硬要處罰全連,一聲令下,全體趴下,做伏地挺身。那水泥地,熾熱滾燙,手掌放上去,幾秒鐘沒問題,擱久了,燙得難受,一定會慢性燙傷。

我當時看得出來,那天只是連長火大,下令趴下伏地挺身,其他排長、班長都同情學生,因此,趴下去之後,取下腦袋上綠色小帽,把小帽前端塑膠鴨舌部份,墊在右手掌下頭,又在地面聚攏若干樹葉,墊在左手掌底下。如此這般,可以保護自己,讓兩隻手掌免於受到慢性燙傷。

碰到這種事,就顯現出每個人不同本質。還真有人老老實實,兩個手掌撐地,做起了伏地挺身。

整個過程,時間不是很長,也大概就是做十幾個伏地挺身而已。倘不如此,真要做幾十下,非出事不可,那是成功嶺大專集訓班,出不得事情。小白臉連長也知道,不敢太過分,稍微發發脾氣,也就順勢收篷。

幾個小時之後,那天傍晚,那幾個沒找東西墊手掌,老老實實做伏地挺身的倒楣鬼,手掌上慢慢漲出水泡。這事後來如何收場,我已不復記憶。

與體能訓練有關者,還有兩個項目,一是莒拳,二是游泳。

莒拳,似乎應該就是跆拳,當時是國軍重點訓練項目,現在,不知道年輕一輩入伍後,打什麼拳?看現在電視新聞,好像是練國術,打中國拳吧。當年,可是莒拳當道,全軍大演練。這拳術,先得捏緊拳頭,至於招數,印象裡,淨是兩手打拳,不怎麼抬腿側踢。中國武術,有句口訣,曰﹕「手是兩扇門,全憑腳踢人」。那意思是說,兩手用於防禦,兩腿用於攻擊。不過,我印象裡,成功嶺上幾乎天天耍的莒拳,好像都是動手,沒怎麼抬腿。

這拳術,名稱顯然與當年台灣反共教育核心思想有關。我們從小,就從小學課本上,讀過「勿忘在莒」、「田單復國」、「臥薪嘗膽」、「勾踐復國」之類歷史故事。這四句口訣,前兩句講的應該是同一個故事;後兩句則講的是另外一個故事。現在寫這回憶雜文,沒上網路查典故,留點純汁記憶。好像春秋戰國時,齊國和燕國交兵,又是樂毅,又是騎劫,好像齊國敗了,被燕國攻陷一大堆國土,退守莒城與即墨。鬧到最後,田單使出火牛陣,反攻回去,收復故土。

而後者,好像是江南地帶吳國與越國交兵,一個國王叫夫差,另一個國王叫勾踐,也是先丟失一大堆國土,後來吳王每天睡在薪柴上,舔苦膽汁,末了,也是反攻回去,收復失土。

這兩個故事,在民國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可是大為盛行,透過教育,拼命往吾輩嬰兒潮世代腦袋裡灌漿。那意思是說,國民政府被共產黨打得少屁股沒毛,落荒而逃,敗守台灣,大家生聚教訓,有朝一日,必能反攻大陸,收復失土,一如當年田單復國與勾踐復國。只可惜,沒火牛陣幫忙,就算大家天天睡薪柴,舔苦膽,六十五年過去了,台灣還是台灣,沒長回一絲一毫失土。

那莒拳的「莒」字,想必脫胎自「勿忘在莒」。

除了上述兩個春秋戰國時期典故之外,吾輩幼年時,國語課本上講的此類故事,那可多了。比方說,什麼鄭國商人玄高智退秦國大軍,什麼魯國少年汪琦從軍,此類戰國春秋天方夜譚故事,小時候聽多了,現在腦袋裡還殘存著滴滴答答印象。

話說,成功嶺上打莒拳,動手不動腳,招式好像就是一前,一後,一左,這樣翻來覆去打著,好像就是前後左,沒向右。教育班長總是緊盯著拳頭是否握緊,那不是普通的緊,而是極度用力之緊。教育班長會用力掰你拳頭,要是被掰開,就得吃排頭。

那時,才剛高中畢業,才從聯考苦海裡超脫,面黃肌瘦的,打莒拳得拿樁站穩,沒哪個人,真的站得穩。那小白臉連長,最喜歡在眾人打莒拳時,從後方偷偷掩至,冷不防用手推人。這樣一推,誰都站不穩,都會移動腳步,於是,就得吃排頭,挨上幾句罵。

儘管民國四十年代,蔣經國當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主任,嚴禁部隊打罵教育,但我確知,一直到我們大學畢業,服預備軍官役時,軍隊裡面還有小規模打罵體罰,尤其是野戰師,隨軍自大陸來台老士官,仍然身強體健,其中有些老士官,對充員兵十分兇悍,偶爾難免動手。不過,成功嶺大專集訓班不一樣,受訓學生全是准大學生,在老兵眼裡,這些受訓學生全是「少爺兵」,國防部極度重視大專集訓班。因此,從精神層面來說,受訓學生普遍受到優待,罵是罵,但基本上不涉及侮辱;罰是罰,但基本上不涉及挨揍。

莒拳,人人都打;游泳課,也是人人都上過一兩回。那游泳池,以當時標準而言,已經很棒,問題是,就那麼一個游泳池,一百多個連隊,輪來輪去,我印象裡,好像就上過兩三回游泳課,點綴點綴而已,說不上真的磨練泳技。

無論是教室課、基本教練,還是體能訓練,都在營房內外為之,服裝簡便,不必帶一堆累贅物件。野外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極為麻煩。簡單說,個人裝備必須全部上身,腳部裹上綁腿;腰間繫上S腰帶,上頭掛著刺刀與水壺;頭上頂著鋼盔;右手拖住步槍槍托,槍身則靠在右肩膀上;左手抓著小板凳,壓著一塊四方圖板。就這樣,全連集合,一百多號人,浩浩蕩蕩開步走,離開營房,鑽進相思林間小徑,往後山某個深處走去。

這一走,可能就是四十分鐘,甚至一個小時,有時候,為了趕時間,就小跑一陣,跑得煙塵大起,軍服裡汗如雨下,軍服外頭塵埃點點。軍服好像一個星期洗一次,經不起這樣天天流汗折騰,洗好的野戰服,穿上身不過一兩天,領口、肩膀、腋下等處,就出現白色斑塊,那是衣服被汗水浸泡,溼了又乾,乾了又溼之後,所產生的鹽分。

為了補充鹽分,除了正常食物之外,成功嶺發下「鹽片」,給每個連隊,讓有需要學生領取,扔進水壺裡,把熱開水弄成熱鹽水。我領過一回,一小片白色物體,好像藥片,鹹度極高,等於是一種濃縮鹽,吃進嘴裡發苦。

連隊行進時,為了整齊步伐,也為了提振精神,帶隊值星班長或值星排長,會起個調,要全連眾人跟著唱軍歌,或者,也是起個調,要全連眾人跟著答數。軍歌,倒也罷了,那答數口號,卻是二十四字箴言。這二十四字箴言,兩個字組成一個詞,共有十二組詞,聽起來有點像國術練功口訣,也有點像白蓮教唸咒。我自離開成功嶺之後,至今整整四十載,這二十四個字、十二組詞,始終深印腦海,未嘗有須臾忘懷:「雄壯,威武,嚴肅,剛直,安靜,堅強,確實,速決,沈著,忍耐,機警,勇敢。」

出去上野外課,滿山遍野,幾十個連隊充斥其間,你也答數,我也答數,鬧得相思樹林裡,整天亂烘烘,「雄壯、威武、嚴肅、剛直、、、、、、」之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

好不容易,到了地頭,圍成陣式,卸下裝備,坐在小板凳上,圖板擱在膝蓋上,步槍槍托落地,槍身靠肩,開始聽講。講的,不外是武器諸元、觀測偵查、通信連絡等等戰鬥技巧。這時候,已經走了一陣子,流了一身汗,好不容易坐下來,輕微小風一吹,睏意就慢慢湧了上來。頭上太陽曬著,林間蟬聲嗡鳴著,班長或排長講課聲逐漸悠然遠去,腦袋開始迷糊。但也僅止於此,不能真的打起瞌睡,真要打瞌睡,很容易被抓到。一旦被抓到,當場五十個伏地挺身,絕不寬貸。

國軍訓練守則完全抄自美軍,也奉行美軍那一套「較本階高一級訓練」原則。亦即,單兵要學會指揮班;班長要學會指揮排;排長要學會指揮連,其餘,以此類推。不過,成功嶺受訓學生畢竟還是十八歲孩子,因此,在成功嶺六星期,野戰訓練內容,還是侷限於「三行四進」之類的單兵基本戰鬥技能。後來大學畢業,服預備軍官役,入伍教育裡頭,就有班級戰鬥技能,包括「班攻擊」、「班防禦」、「班搜索」、以及「班警戒」,四大科目,簡稱「攻防搜警」。這都是後來預官入伍教育的事,成功嶺大專集訓班,還沒這種精彩節目。

野外戰鬥課程,不但白天上,晚上也上。有天晚上,吃過晚飯,黑漆漆地,全連拉起隊伍,往山頭裡面鑽。那天晚上,到底上個啥子夜間課程,現在不記得了,但記得其中有一項科目,叫做「夜間傳話」。這種訓練,基本著眼點,在於訓練士兵,處於近戰敵火階段,如何在黑夜,經由口頭傳話,把命令擴散出去。

那天晚上,各班帶開,每班九個受訓學生,選定一個範圍,個別據守一處。然後,有班長過來,把一句口令,告訴第一個班兵。首名班兵受令後,端槍矮身跑向第二名班兵,口頭重複剛才所聽到口令。第二個班兵,再跑向第三個班兵,口頭復誦剛才從第一個班兵那兒,聽來的內容。就這樣,一個傳一個,傳到最後一個,也就是第九名班兵。完事之後,各班最後一名班兵,向值星班長聚攏,回報所收到口令。這樣,可以印證口頭傳播過程中,是否保持精確,是否出現誤謬。

我那一班,開始還好,到了後來,竟然有人搞不清楚狀況,自做主張,改了口令,改成「殺連長」。於是,口令傳到末尾,就成了「殺連長」。各班最末班兵聚攏,向教育班長回報傳令結果,我這一班,回報的竟然是「殺連長」,事情當然大條。後來,反向一個一個問回去,終究還是找出了擅改口令的傢伙。

這事情,後來當然不了了之,口頭訓罵幾句,也就算了。軍隊裡頭,有其特殊文化,每次出事,都會力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為,一旦認真辦起來,一堆人要連作受罰,一堆人要跟著倒楣。照理說,受訓學生擅改口令,把口令改成「殺連長」,等於涉嫌犯上,情節很重,也很棘手,最起碼,政戰系統應該介入調查,考慮是否要送軍事法庭。不過,真要那樣幹,包括班長、排長、連長、輔導長,都有麻煩,所以,大家都裝沒事,把事情掩蓋過去。

但也由此可見,我大專集訓班那小白臉連長,多讓人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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