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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6月19日

願單親爸爸《Rest In Peace》

《寫給二零零五年的西洋父親節》送給我的公公
「為什麼我到四十歲才了解爸爸經過了什麼!」先生沉痛地看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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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生命的心情故事(三) 
六月十九日是加拿大的父親節,讓我在這個日子來臨前告訴您一位單親爸爸的故事. 
***

結婚半年後,先生帶我回溫哥華省親,我們就住在公公留給他的屋子. 
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公公.
那天,他開著公公留給他的車,一路異常安靜,先去買花圈,到了墓園就直接走到墓碑前,雙手交叉身前,低頭片刻,跟公公介紹過我後,才單腳跪下以右手掌輕輕撫劃過墓碑上的碑文;Rest In Peace,那是他親自為公公挑選的,僅願他後半生流離並在異鄉終老的父親可以塵歸塵,土歸土,從此好好安息.

第二年,我們再度回來,是帶著兒子,買了盆花栽來看公公,先生非常靜默地抱著兒子,告訴公公他當爸爸了,並做著前一年我所看到的所有動作.

第三年,我們搬回溫哥華後,每到公公的生辰、忌日和聖誕節,或是他有話想跟父親說,我們都會買花來看公公,每一次,他總做著同樣的動作,也不知怎地,每到墓園,我總會自動安靜下來,看著他做那些動作.  

搬回溫哥華後,隔年的清明節,我提議做春捲去看公公,還準備了香,雖然公公晚年是信奉基督,但畢竟我是台灣囝仔,這是我比較熟悉的方式. 
第一次,先生主動跟我說,謝謝妳陪我去,我想爸會很懷念春捲的味道.
 
那一天他告訴我一件事.

公公過世半年後就是聖誕節,在西方文化裡,聖誕夜是和家人團聚的日子,他卻一人獨自在廚房準備著胡亂做的聖誕晚餐,也想起一人躺在墓園的父親,所以,他在天黑前趕去花店買了花圈才去墓園.
到達墓園時,他遠遠地看見有一位老婦人就站在父親的墓碑不遠處,雙手交叉身前,低頭静思.他在看過父親,正想離開之前,突然那老婦人說話了.

“It’s hard, isn’t it?”

“Yes, it is.”

是啊!失去至親是很難熬的心情,即使我們都知道生死有命.
那一區在當時都是新墳,想必這位老婦人也是乍失至親,或許那位是她的先生,她才會在聖誕夜來此,他想.

十六年了,我知道,對先生還是很難熬的,特別是在自己當了父親後,他對父親生前的一些怨懟也開始以更寬容的心情去體會,和設身處地走過父親過去所走的路途中,以理解態度去看待那時的父親.

***

1970年初,公公先去巴西,再去多倫多,後來才帶家人來到溫哥華定居,這當時華人甚少的城市讓他們吃盡了苦頭.他原是獸醫,在台灣擁有一家頗具規模的獸醫院,但所有的學經歷一切在此歸零.他先是開洗衣店來維持生計,在他們來的第二年,他和妻子開始分居,不久就離婚.

「從今天起,你們沒有媽媽了,該長大了,要輪流幫忙煮飯,聽到沒?」妻子離開他的隔天清晨,他首次失控吼著三個孩子.

之後,他和人合作學種香菇,四十幾歲的男人了,一切都要重新再來一次,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在陌生的國度裡跌跌撞撞地學著照顧自己和孩子.先生和兩個哥哥對總是留著銅板、紙鈔卻空冷的餐桌和空蕩的家,一日比一日充滿怨氣,面對為了生活而忙碌,一天總說不到幾句話又益漸暴躁的父親更是越來越疏遠.這四人從此糾纏在切割不去的血親關係之中,最後父子、兄弟感情淡漠,溝通惡劣,如此這樣直到公公五十九歲死於肝癌.  

在我們生養孩子後,我和先生一同學習去面對我們與自己父母親的關係,年少時,我們總認為父母管太多了,觀念又迂腐.現今,回顧再反觀自己,我真要說公公是盡心盡力了.

「我無法想像,如果我要一人帶著孩子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異鄉生存下去,我可以做到怎樣的程度,我能否獨力撐下去?在心情低落、孩子生病時無人商量依靠,得意開心時也無人共享,還有教育、家庭、經濟的問題等等,是很細碎又惱人的.我很佩服他,無論如何,再怎麼困難,他還是盡力在照顧你們,從沒放棄也沒離開過你們.即使他作的不好,他心裡也一定很苦的啊!」我對先生說. 

先生猛然抬頭看我,紅了眼眶,「我竟然忘了,他是一位單親爸爸啊!」

***

我對公公一直有一種難喻的心情,雖然我從未見過他. 
在婆婆極力反對我的當時,先生曾對我說一句話:我知道,爸爸如果還在,一定會喜歡妳的.
我很感激公公,在他顚簸的有生之年還教養了一個和他一樣,有家庭觀念又心地溫暖的兒子來溫暖我的心,這才讓我重拾自信,决定與先生繼續走下去.

這些年,一點一滴從先生口中認識了公公,我知道他曾為孩子做過努力也做錯過一些事,但誰又何嘗不是呢?我陪著先生學習、了解和看過公公的一生後,也開始以另一個角度來看待親情,這是公公隱約中所給我們的啟發.

上月中,公公的忌日,我做了他愛吃的肉燥飯,我們全家去探他.
當然,先生一如往常做著相同的動作,現在孩子也都習慣他在墓園時的舉動了,我卻又再想那位老婦人,當我們再談起時,都覺得人生到了最後,除了一塊墳之外,還有一些東西存在的.

「爸爸在我十歲的時候告訴我,他在三十九歲那年得了肝炎,病情相當嚴重,大家原以為他已不久人世了,但他看著當時只有四歲的我,他告訴自己他一定要活下去,好像是這樣的念力,爸爸才度過那次的難關.我十二歲時,爸曾問過我,如果他死了,我敢親他嗎?怕不怕呢?我跟他說,我敢,我不怕.他重病時竟極力阻止我停休學業回來照顧他的念頭,他堅持要我一定要留在學校,以致我未能見到他最後一面,這成為我終身的遺憾.他過世時,我正在多倫多的學校大考中,趕回來時我帶著自己的照片去殯儀館看他,我親他的臉頰並將照片放進他胸前的口袋內,跟他說,這是我答應你的,我會陪你.」先生回憶說.

先生的確常去陪公公,一直以來,僅將父親留給他的所有記憶,和他對父親的思念、來不及說的話,集結以手掌撫劃過Rest In Peace的終歸.


給未曾謀面的公公
Aisha/拙陶 寫於June 17/ ’05 同時刊登在優秀文學網散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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