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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3, 2007

餘燼 (005)

沒有人甘於避開陽光,索性遁進陰影裡

  後來,你從公司搬了好幾箱直銷產品回來,有健康食品、牙膏等,種類琳瑯滿目。
 
  仔細追問,才知道你和你大嫂都投資了不少錢在產品進貨上,以獲得較高比例的獎金。然而數量龐大,遠超過我想像。你搬回來的不過只是冰山一角,實際銷售卻礙於對象推廣有限,庫存算是美其名的另類說法。
 
  「這些我們自己吃、自己用吧!」你從不同的瓶瓶罐罐中,分別倒出數量驚人的藥錠,你一份我一份,成了後來睡前的必定儀式。浴室裡的沐浴用品也清一色換成同一家產品,連異業結盟的電動牙刷都有。
 
  「這樣不行啦!」我覺事態比我想像中嚴重。
 
  「直銷沒有我想像中好做。」你的口吻有些懊惱。
 
  「那你當初幹嘛做?」
 
  「產品是真的不錯……再來就是想多賺點錢。」你躺在床上誠懇的說。
 
  「那這樣,簡介給我一份,這幾天你把東西清點一下。」
 
  「小建建要做啊?」你臉上有喜悅的表情:「如果是你做,應該很容易成功。」
 
  「我只是幫你把貨換現金,其他的再說。」
 
  之後,我們在共同目標下共同奮鬥。我負責表格建立、精算成本以及運用人脈推薦下線;你則扮演送貨、專門接送的司機。有時忙碌令人更貼近生活,實際的成果則累積自信,你開始散發出久違不見的光采。
 
  我們在直銷總公司樓下的3C商店挑選手機作為你的犒賞,那天臨睡前,你激動的幾乎落淚。經濟上的困窘稍獲紓解,彼此的辛苦沒有白費。
 
  你總是擔心我會太累。你白天待在機電室,若無狀況,不缺休息小睡的機會。而我總有企劃要寫,很多會要開。但依然盡量出現在大小聚會上,然後跟你一起回家。說不累是騙人,極度外顯的疲態難以掩飾。只是每當看著你自信滿足的表情時,我便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不愉快的事情也有。那回在板橋開完研討會,你說先送我回家,然後要跟下線出去。
 
  「是去喝酒還是打麻將?」我一邊繫上安全帶。
 
  你無言以對、面有難色。我知道你向來不擅說謊。
 
  「我從來不信做生意一定得來這套。」我忿忿不平地說:「又不是做什麼大生意,不過就是直銷…..」
 
  你發動引擎時,我又說:「要去就去吧!我坐計程車回家,你不要玩太晚,少喝一點。」
 
  「是。」你如釋重負般行了個軍禮,帶著幾分淘氣。我則連頭也沒回,你大概不懂那樣的成全其實充滿怒意。
 
  接近凌晨三點,才見你小心翼翼、渾身酒味推開房門,我醒著同時強抑忿怒。
 
  很快地,有一便有二。相同的行程,同樣的藉口。
 
  「你去啊!」語尾刻意上揚、充滿挑釁的口吻。我也不知道那麼生氣的原因究竟是為什麼?我用力甩了車門,隨即攔計程車揚長而去。
 
  你大概是去露個臉,便匆忙趕回家,我猜……我盯著電腦螢幕,一句話也不想說。
 
  「小建建!」你一邊脫下襯衫,餘光不時往我這邊瞄。「小建建!」
 
  「幹嘛啦!」我索性將電腦關了。
 
  「你不要生氣。」你刻意嘻皮笑臉地說。
 
  「你要洗澡快去洗,我現在不想跟你講話。」一口氣把剛收進屋裡的襯衫熨平,然後一件件擺進衣櫥裡。
 
  你沐浴完畢後,就坐在床沿:「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你應該把你報表看一看,有些錢該收了吧!」
 
  「喔!」你回的有點勉強。
 
  「試用歸試用,拿貨就是得付錢啊!那是你一開始讓他們養成壞習慣,才會變成先享受後付款。」我接著又說:「你可以拿著新產品試探一下,順便問問他們手頭方不方便,如果可以就收吧!這樣應該可以吧?」
 
  你推了一下眼鏡,露出微笑:「可以啦!我明天就開始收錢。」
 
  「不然越積越多,到時候你要收更不好意思。」
 
  「嗯!小建建最棒了。」
 
  「你少來這套……」
 
  你開心地笑著說:「反正沒事,時間又還早,我們去打保齡球好了。」
 
  「現在?」
 
  「對啊!我們上次不是說好,如果有賺錢,要買一套裝備。」回憶中的承諾你倒是都沒遺忘。那一刻,我想我應該臉上帶著笑。
 
  「我們今天就去買球和鞋,以後要打也方便。」你興高采烈地說。
 
  我總覺你的金錢概念很不合乎成本邏輯。「問題是錢又還沒收到,這樣哪叫賺?」
 
  你一邊開始著裝,微笑著說:「至少存貨變成帳目,這樣可以了啦!走,你快換衣服。」
 
  那一段同居的歲月,對你而言,或許只是另一段過度。但對我而言,卻有隱約走向風雨的徵兆。
 
  有一天,我媽把我叫上樓。神情很不自然,百般迂迴地問:「你現在都坐家偉的車上下班?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我只是好奇地望著我媽。「怎麼了嗎?」
 
  「你不是沒那麼早上班嗎?幹嘛不睡飽一點?」
 
  「還好吧!可以省計程車錢也不錯。」
 
  「那家偉有沒有女朋友?」
 
  「以前有,後來分了……」
 
  「喔!這樣啊!」我媽似乎意猶未盡:「那你呢?」
 
  心中的警戒裝置自然而然地迅速啟動,我詫異地笑著:「媽!你到底想要說啥?」
 
  「隔壁的阿月嬸,你知道吧?」
 
  我點了頭,那個專做媒婆,又愛包打聽的歐巴桑,街坊鄰居誰不知道?「怎樣?」
 
  「她老是問我你有沒有對象,我都不知道怎麼回咧!還有……」我媽有點為難地說:「你跟家偉現在經常一起出入,難免人家會說話……」
 
  我沒好氣地說:「她家貓死了嗎?」
 
  「哪有?她家貓哪有死。」我媽納悶地問。
 
  「那你兒子跟同學住一起,結不結婚?干她什麼事?」
 
  我媽瞪了我一眼說:「沒事!沒事!你下去。」
 
  我微笑著說:「你放心啦!就算我真的是,我也不會挑王家偉好嗎?」話不說不明,即便是捕風捉影也該有個背後意義。
 
  我媽應該是既驚又怕吧!她沒說話。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我們母子首次交鋒,所謂的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一定會挑個帥一點的,高一點的,有錢一點的,你放心。」
 
  這大概很像開玩笑,我媽推著我:「沒大沒小的,你下樓吧!」
 
  這樣的事件,我把它當成玩笑,也對你說了一次。
 
  只是試探往往不具任何效果,當對方從未認真思考過應該具備的假想狀況時,笑話真的就只是個笑話。顯然你沒想過,也沒懷疑過。而我自己也不清楚,對你好是基於過去未竟的夢想,心中仍抱著期待,還是一種對青春時光的自我補償?抑或所謂的友誼?我真的深感困惑。
 
  只是我知道,異男就是異男,很難因為什麼耳濡目染之類而改變本質。如果真的可以,我想這世界也不會有gay了。在這樣一個比例懸殊、處處存在著對同志歧視與誤解的社會中,沒有人甘於避開陽光,索性遁進陰影裡。
 
  也許我們之間是不該有秘密的,然而我也害怕,如果知道事情真相並不能保證什麼,反倒使自己從你心裡無怨無悔的付出角色,一夕之間變成卑鄙的欺瞞騙子。那我們以後還是同學嗎?又或者什麼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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