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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23日

八路和機器頭

本文來自:我在樹下奔跑部落格,作者:25屆劉曼肅

我想起來了!我家住民主十路64號。我記得寬大平坦的民主路上,中間一排氣勢如虹的大王椰子,每棵樹幹都有一圈防蟲的白漆,遠遠看去像一排穿著白雨鞋的衛兵站在那裡。轉個彎,和民主路平行的,按著民主二路、四路、六路數過去,就是十路了。是的,沒有八路,就是這樣。
走進巷子,經過姓吳的柑仔店、姓趙的理髮店、姓許的工友家、經過種桑椹的人家、和媽媽吵架的蔡家、空了很久的空屋,就到我家了,院子非常大,種花、種菜,連果樹都豐富的,用竹籬笆圍起來的,我的家﹣當年我就覺得,爸爸用竹籬,比鄰居用塑膠水管編排成柵欄美多了。

網頁上,安慶國小的校友們將三、四十年前虎尾糖廠宿舍的地圖公告出來,讓大家一戶一戶的去對照,希望重建當年的鄰里關係。原來,橫跨十年的學長、姐們都在懷舊,我的懷舊忽然不需要掙扎,不需要隱藏了。


搜索地圖,過去的影像忽然湧上心頭,「望梅樓」在成排的住宅群中十分顯眼,它像四合院一樣圍成方形,幾乎住進大半安慶國小的老師。我記起兼差幫戲院畫電影看板的陳老師、婚姻不如意的曾老師、生了六個女兒的徐老師、常常發脾氣大聲吵架的孫伯伯家。我家那一區因為緊鄰「望梅樓」,俗稱「望後樓」。

我家的前門,斜對著范老師家的後門,中間一條二十公分寬的排水溝,常年流動著清澈的水,那水流進巷底的大圳,大圳流進虎尾溪。虎尾溪床的沙地上種了很多西瓜,夏天鄰居的孩子膽大的去偷瓜,我從來不敢。沒想到有一次弟弟神色慌張的回來沖洗他兩腳及膝的爛泥,他承認是去偷西瓜,險被抓到,我答應他,沒有告訴媽媽。那時孩子們口耳相傳,偷東西被抓到,是要剁掉手指的。

我每個禮拜天走上河堤,進入河堤旁的小教堂,我乖乖的背聖經。我是非常誠實的,我不會背著大人出去冒險,頂多逗弄溪旁的含羞草,摘一把小野花回家。是的,我那時就知道什麼是寂寞。

范老師在後院養鳥,他有一個鳥房,我在裡面留連,那些顏色鮮豔的鳥看得我眼花撩亂。要多少年後,我才知道,范家養鳥不是為興趣,一如我家的兔子和鴨子。

有一陣子,媽媽養著一群鴨子,她中午午睡時,我無聊得慌,她囑我撿蝸牛給鴨子吃。我提著水桶,沿著民主路,向民主三路走去,那裡成排的七里香,林蔭夾道,樹下總有大隻蝸牛散步著,冷不防被我一把抓離地面,牠皺縮得如石頭一般,不一會兒,半桶的蝸牛卻都在慢慢的探頭往外爬,我在回程的路上還得一隻隻的注意。

夏天的中午,我提著水桶在公園裡遛達,路邊蹲著兩個男孩,聚精會神的注視地上一個小洞,我好奇的湊過去。他們手上抓著一瓶水,正往洞裡灌。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如何抓蟋蟀,但是我一直疑惑他們告訴我的答案:抓蟋蟀幹什麼?他們竟然是為了烤來吃!多少年之後,我終於能確定,那種食物也是文化的一環。

蝸牛抓回來了,媽媽還沒醒來,那一天,我在砧板旁邊猶豫,最後下定決心,我想學媽嗎把蝸牛壓碎,一隻隻的挑撿碎殼,丟給鴨吃,我喜歡鴨子歡樂的搶著吃美味的樣子。我舉起厚重的砍刀,向砧板上的大蝸牛揮去,一時血流如注,我砍傷了自己的左手虎口,那疤到現在還清楚印在我手上。

范媽媽常常站在路上和我媽聊天。我高年級時在范老師班上當了班長,范媽媽常常對我媽誇我,我媽常常樂不可支的謙讓。

我在窗下讀書,除了聽媽聊天,更常常有音樂陪伴。范老師教鋼琴,他家不時傳出琴聲。鋼琴對我有一種魔力,我的心思隨著敲擊琴鍵發出的聲響跳動。不知不覺,我在音樂的環境中成長。

那幾年安慶國小有很多音樂活動,我記得合唱團,音樂比賽前我們會在週末加強練習,范老師彈琴,孟老師指揮。我們唱過「天倫歌」,那歌悠悠的唱法令我著迷,我在家常常用想像的悲愁,假裝孤苦無依的大聲唱:「人皆有父,裔我獨無,人皆有母,裔我獨無。白雲悠悠,江水東流。小鳥歸去,已無巢,兒欲歸去,已無舟……」總被爸爸制止,我那時完全不懂爸爸有多深的鄉愁。

獨唱比賽每年都有,但獨唱很不好玩,一個人站在那裡唱「野玫瑰」,腳抖得不像話。比較好玩的是合奏比賽,不過只有一次。我被指派敲木琴,那麼大台又獨特的樂器,令我雀躍。那時很多搗蛋的男生被派打鼓、三角鐵之類的打擊樂器,大多同學吹直笛,我沒想過同學也有不頑皮的時候,全班一起合奏的感覺真是美妙。那次比賽的曲目是「快樂的鐵匠」,不管過了多少年,我都無法不喜歡那曲調。

我還參加了「鼓笛隊」,每天中午可以不用午睡,在操場邊的樹蔭下練習,我們大多時候自在的聊天玩耍,老師也不管我們。後來我當了隊長,拿著銀色金屬垂著金黃穗子的指揮棒走在最前面,後面是成排的小鼓、中鼓、大鼓、鐘琴、手風琴、口風琴等等。每天的朝會由我們領隊,全校的班級走到操場列陣如軍隊,我們會演奏國歌、國旗歌和頒獎的音樂,最重要的是行進中一定要演奏的「桂河大橋」。

每到國慶日,鼓笛隊要出動,一大早到鎮上廣場集合,一長串的演講、誦讀「告全國軍民同胞書」、「上蔣總統致敬電文」……。然後是遊行,在音樂敲敲打打過幾條馬路之後,解散回家。遊行的隊伍裡,我們小小的樂隊是不起眼的,我最喜歡虎尾高中的管樂隊,我總目不轉睛注視著低音喇巴的超大管口,想著那要多少氣力才能吹出一個音,全身被千迴百轉的金屬喇叭纏繞,還要雄壯威武的邊走邊演奏「雷神進行曲」、「貓頭鷹進行曲」!

然後是國樂。高年級時,學校找來了一位老先生教國樂,我弟弟開始伊伊呀呀拉起了二胡,我學秦琴。秦琴太簡單了,我又會了揚琴, 後來老師教我古箏,光是「上樓」、「錦上花」就耗掉我一年,後來我學會了「漁舟唱晚」,那首曲子我至今喜愛不盡。國樂隊成軍之後,也和合唱團一樣開拔到縣府比賽,因為沒有對手,當然拿了第一名。回想起來,不無遺憾的是,老師特別疼愛我,他曾允諾教我彈琵琶,要我先自己練大輪指和小輪指,不知此事為何延宕,我還沒見過琵琶就畢業了。

學校有一間樂器室不准學生進去,但是我常常獨自在裡面,每一樣樂器我都拿起來試音量、玩音階,不知為何我從沒被制止過。各種樂器我都玩過了,但是,我最愛鋼琴。

爸爸知道我喜歡彈琴,他的記憶裡有風琴悠揚的聲音,他對風琴也有一種懷舊的情愫,加上因為實在買不起鋼琴,他帶著我搭客運車到嘉義選購風琴。更早,在我幼稚園的時候,爸爸帶我買過一個玩具鋼琴,我們抱著一個大盒子,從斗南搭台糖小火車回虎尾時,一個不小心,盒子掉在地上,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旁人詫異極了,猜不透盒子裡裝著什麼寶物,那時我多麼得意!

那一台玩具小鋼琴是紅色的,我玩了很久,知道了音階。我一直記得,我喜歡另一台黑色的,不是因為它更大一些,而是它的聲音醇厚好聽。爸爸要我選擇,小小年紀 的我問了價錢,便做了選擇。爸爸對我的選擇有些失望,他對老闆說:「孩子就是孩子,喜歡聽清脆的聲音。」我為了省錢而選擇紅色小鋼琴,這是我從未說出口的秘密。

後來我有了風琴,無師自通的學會了三度和五度和絃,可以兩手一起彈琴。在音樂課上,我不唱歌了,我用音樂課本遮著臉,專心聽老師的伴奏,下課趁風琴還沒有抬走之前彈了起來。范老師聽見了,問我說,要不要跟他學彈琴?我怕爸媽花錢,回了老師說,我已經六年級,離國中那麼近,學不了多久,還是算了。

我狂愛鋼琴,羨慕別人的纖纖玉指在琴鍵上飛馳。高中時我到台北念書,在衡陽街發現了只賣樂譜的大陸書店,我如入了寶庫,胡亂買了幾本琴譜。我記得音階,因此我捧著琴譜,在腦子裡彈起音樂來。我讀譜很辛苦,因為我不熟樂理,我是一個音、一個音的數,數出高低,再一個小節、一個小節的湊成句。從最簡單的C大調學起,再慢慢從唱詩班的練習學會升記號、降記號。有時捧著樂譜央人教我一小段,去教會時趁人不注意便彈鋼琴,就這樣慢慢摸索,依自己的方式亂彈,後來也會彈一點小奏鳴曲,只是指法一團亂。

如今我彈琴雖讓一雙音樂底子很好的兒女笑話不完,但我能在那個貧瘠的年代便浸淫在音樂中,不知不覺吸收了很多生命的養分,實在要感謝很多人。要過了這麼多年我才能想到,當年范老師在擔任導師和授課之餘,額外加強音樂教育,設計很多音樂活動,要花多少精神?台糖資助安慶國小,努力營造優秀的教育環境,要有多少的決心和遠見?如果沒有那些人的努力,怎麼會有今天的我?

是的,沒有民主八路。我小時候想,也許是編路名的人數學不好,遺漏了?為什麼民主二路、四路、六路,直接跳到十路?我記得爸爸曾經悠悠的說:「欸,也沒什麼好怕的,八路軍打不到這裡來呀!」

牆上到處都是油漆大大的「反共抗俄」、「光復河山」,我們小學生的作文本子一打開來,滿紙愛國情操,我沒有疑惑過國家多麼偉大。八路軍,一定不值得我們害怕,我們一定能光復國土,我慷慨激昂的背誦滿江紅、正氣歌,並深信自己將來長大必定報效國家。
大人有時候小心翼翼說,收到「那邊」來信,老家……,我沒想過跟天邊外的「八路」是有關的。
 
巷子裡總有小販叫賣,白天是賣魚的三姨婆,推著木板車,一車的魚腥味。下午就精采了,有薑汁豆花、麥芽糖、爆米花,我最喜歡騎腳踏車的伯伯,車後一個大木箱,用棉被蓋著剛出爐的白胖饅頭,他用洪亮的嗓音叫賣:「機器──饅頭──機器頭!」音韻高低有致。那饅頭機器切得方方正正,個頭很大,需要張大口咬,滿臉埋在饅頭裡再拔出來,軟嫩中帶著咬勁,香甜無比。

賣饅頭的伯伯笑臉迎人,喜歡孩子,總要聊幾句話才走,有時多送我一個,媽媽還要謙讓。我問爸爸,機器饅頭伯伯沒有孩子嗎?爸爸說,他自己一個人住,以前在軍隊裡還是個軍官哩。我問,他對國家有功勞嗎?爸爸說,當然有功勞。我心裡說不出的感覺,那麼好的人,做那麼好的饅頭,一個人孤孤單單,便脫口而出說:「國家對不起他!」

多年以後,我還是詫異自己怎麼說出那句話來的。那年頭只有人對不起國家,那有國家對不起人?
跨過民主路,對稱的另一邊是民主一路、三路、五路……,五路的盡頭就是公園,公園邊有太子招待所,曾經在日據時代招待過日本明皇太子,就是後來的明治天皇,難怪台糖公園能有那樣的規模與美麗了。

招待所旁邊,後來蓋了一個溜冰場,我有一陣子和朋友每天去溜滑輪,直到遇見一位怪叔叔,我不敢再去,那一帶樹蔭多、花園大、角落陰暗,我們小女孩走上那裡,多少需要提防歹人。
 
三路的盡頭是保警隊,爸爸的辦公室,對面便是台糖大門。
我常去保警隊玩,對那裡的叔伯阿姨和開水、電話知之甚詳。我看著打字的阿姨一字一字敲打出公文,鉛字全反過來,有時她會送我幾枚鉛字玩耍。電話是黑色的,搖幾下跟總機說話才能接通。開水裝在長頸胖肚子玻璃瓶裡,用玻璃杯倒蓋住瓶口。

有一天,爸爸讓我看他的手槍。他從櫃子小心翼翼取出手槍擦拭,告訴我,這裡是板機,這裡是安全栓。他讓我拿拿看,槍太重,我舉不起來,爸爸很緊張。我問,裡面有子彈嗎?爸爸說子彈拿出來了,平常不能放在槍裡面,有叔叔不小心,擦槍時讓槍枝走火。他很快收了槍,囑咐我不能告訴別人。所以這也是我兒時的秘密,如今才說出來。

我們家有一個手推車,兩輪,沉重的鋼鐵結構,鄰居常來借去運送東西。爸爸說,這是隊部裡淘汰的,戰時拿來運送機關槍。我常常推著推車玩耍,爸爸改造後的推車沒有火藥味,只有農村的鄉土味,但我還是不禁幻想著,推著一車的機關槍在煙硝裡奔命是什麼味道?這車上沾染過血跡嗎?這念頭讓我起一身的疙瘩。

戰爭過去了,機器饅頭養活了老伯伯,國家呢?牆上的「光復國土」抹去了,正氣歌吟來不成調,因為敵人就是親人,我從來沒想過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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